再談大學的研究所教育
最近注意到一個新聞,大陸頂尖大學的博士班人數很多。我好奇地查了一下,真的是嚇了一跳,光是一個北京大學,博士生人數就比台灣的台清交成四所大學加在一起還多。下面是大陸的北大清華,台灣的台清交成學生人數的比較。三個數字分別代表學士班,碩士班和博士班人數。另外我放了東京大學作比較。
北京大學 16921,16968 ,16592
北京清華 16526 ,21752 ,24854
台灣大學 17568 ,13477,3890
台灣清華 9447 , 7414 , 1740
陽明交大 8914, 10882 ,2721
成功大學 12253 ,9296 , 1936
東京大學 14058 , 7051 , 6528
北大的大學,碩士和博士班平分秋色,各佔三分之一。清華更不得了,研究生大約佔了全校人數的四分之三,而其中又以博士生佔了大多數。台灣的四所大學,博士生的比例相形之下就少的可憐,其實台灣研究所的學生也不少,大約佔學生總數的一半,但絕大部分是碩士班。東京大學研究所的規模和台灣差不多,但博士生的比例就比台灣高很多。
從這些數字就可以看出來,大陸頂尖高校的研究能力遠高於台灣。即使我們把台清交成四所大學博士生加在一起,連北京清華的一半都不到。
如果再把一些美國知名大學也加進來,每所大學的博士生比例是:
加州理工 > 50%
北京清華 39.4%
麻省理工 35.1%
北京大學 32.9%
東京大學 22.3%
哈佛大學 ≈17%
陽明交大 12.1%
台灣大學 11.1%
新竹清華 9.9%
其中博士生比例最高的是加州理工,整個學校一半以上都是博士生。他們基本上沒有碩士班,所有研究生都讀博士。MIT 與北大清華相當,哈佛大學17%,比較低的原因是因為有龐大的法學院,商學院和醫學院。台灣的幾所大學比例最低。大約就在10%上下。其實在大陸不只北大清華,其他重點大學如,上海交大,中國科技大學,浙江大學,南京大學,他們的博士生比例大約也在三分之一左右。
大陸的大學很多,台灣的這幾所大學大約與一些省級大學相當,比方說四川大學,武漢大學,博士比例約為12%。當然他們也有很多沒有博士班的大學,他們的大學本科生總共有2000多萬,而博士生是75萬,所以他們的分工很明確,想做研究的都集中在重點大學。
學校的研究能力與博士生的人數有直接關係。在台灣碩士生佔了研究所大部分,他們修業的時間較短,目的在學得一技之長,他們志不在研究。可是在台灣的大學裡,許多教授的研究只能靠他們,指導他們事倍功半。研究成果自然就會打折。
學校𥚃學生的分布反應的是市場的需求,台灣的碩士生多博士生少,因為需求就是這樣,這是由不得你的。就算政府要強調博士班,但如果畢了業沒有出路,誰會願意來讀?
在國外博士畢業後會去一些純研究機構,但台灣除了中央研究院和少數幾個國家實驗室外,這種機會很少。再加上因為少子化,到學校教書機會也在萎縮,這些都造成博士就業的困難。
產業界對博士需求也很少。真正做尖端研發的公司非常少,台灣在世界產業界所扮的角色,基本上就是供應鏈的一環。我們缺乏能做火車頭的大型企業和系統公司。即使是我們引以為傲的電子產業,能真正創新的並不多,他們的工作大部分碩士生就可以勝任。
不像中國和美國,他們有大量基礎建設的需求,有大型的系統廠商,有足夠的財力做長期的研究。可是台灣沒有,只用電子業來支撐大學裡的博士教育是遠遠不夠的。
再來看看博士生的來源,美國的頂尖大學,如MIT,加州理工學院,外籍學生的比例都高於40%。他們的學生來自世界各地,是全世界最頂尖的學生。中國的重點大學,雖然外籍生不多,但從14億中選拔人才,他們的博士生應該也都是人中龍鳳。所以這些學校的研究表現好,並不意外。
提供全球高等研究人員,特別是理工類,最多的國家無疑是中國。不僅在國內,在美國和日本,中國留學生也是外籍學生中的最大宗。據統計,美國的物理系,博士生大約有一半來自國外,而其中的29%來自中國。日本的東京大學,中國學生比例更高,這些中國學生提供了大量的研究人力。他們畢業後留在國外,也成了當地科技業的主力。可是台灣不具備這樣的條件,不但政策上不允許,也沒有那麼多機構可以容納他們。
其實台灣的頂尖學子不比世界上任何學生差。我從大學畢業已經55年,那時台灣沒有高科技,學術環境比現在更差,我們同學畢業後幾乎全數出國,也幾乎都拿到博士學位,而其中一半以上進的是美國最頂尖的大學。同學畢業後多數留在國外,因為台灣沒有什麼機會。可是換成今天,我們大概就沒有多少人會出國,可能大部分讀了碩士就進園區工作了。此一時彼一時,每個時代的環境不一樣,並不表示學生的素質變差。
我並不是批評台灣的產業政策或教育。每一個地方的情況都不一樣,台灣的地方小市場小,難以支撐大型的企業,我們擅長的是關鍵零組件的生產。而這裡面並不需要太多尖瑞的人才。他們需要的是訓練有素的工程師,而不是能開創新局的高階人才。至於大型的研究計劃,像高能物理,天文物理或太空探測,我們只能參與不能主導。國家政策也並不鼓勵朝這些方面發展。
我們的大學表現並不差,有誰能像我們這樣培養那麼多優秀的工程師?不幸的是學校的聲望通常取決於研究成果,所以很難與國外名校相比。政府應該了解我們扮演的角色,而不是做一些頭痛醫腳的事。我常聽到在上位的主事者批評,我們的基礎研究做得不夠,而且研究與產業脫節。這本身就彼此矛盾,基礎研究的目的是追求真理,而不是看他的應用。比方說觀察黑洞,研究星系的演化,跟我們日常生活一點關係都沒有。就算今天很熱門的AI,在50年前就有人在研究,那時候他跟產業有什麼關係?
為了提升國內的研究水準,政府常提出一些計劃,有針對諾貝爾獎的國家高等研究院,國家實驗科學高中。最近又一股腦邀請數十位諾貝爾獎得主來台灣訪問。這樣就能提升國內的研究水準嗎?我看就算愛因斯坦生活在今天的台灣,他也無能為力。
其實我們真正要問的是,大學的目的是什麼?研究所的目的又是什麼?如果你問加州理工學院,他們的答案是:追求真理,發現宇宙的奧秘。他們根本不會管國家的需求和應用價值,如果你問史丹佛或MIT的電機系,他們會說是培養下一個時代能夠創新的科技人才。在台灣我們的答案是什麼?我們能做以上的回答嗎?我想不太可能。我們沒有足夠的財力去做基礎研究,也沒有夠前瞻的產業去做第二類的事。教育不可好高騖遠,我們必須尊重市場機制,年輕人的前途是他們自己決定的,任何不切實際的做法都會耽誤了他們的前程。
台灣這片學術土壤跟國外的不一樣,你不能把中國或美國那一套搬來來台灣。我們的社會經濟環境與別人不同,所以造成學生結構的特殊性。這是無法變更的事實,不管你用什麼辦法,我都不認為會提高學生讀博士的意願。除非你把台灣這片土壤換掉,這當然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