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2日星期四

做個謙虛的人

 做個謙虛的人


以前我們講謙虛是一種美德,可是現在好像變成,吹噓才是能力的表現。在學術界也一樣,謙虛的學者已不多見,但卻有一堆號稱世界第一的人在追逐各種獎項。做學問的目的好像只在追求名譽和地位。


著名的物理學家費曼(Feynman)在1973年要求辭去他美國科學院(NAS)院士的頭銜。這是一般人夢寐以求的榮譽,但他卻不要。在寫給院長的信中,他說到


“The thing that I am really concerned about is the way in which the Academy makes judgments about what is good science…”


在後來的訪談中,他還說

“I don’t like honors.”

“I don’t want to be in the business of judging other people.”


他很討厭學術界這種追求榮譽的文化以及評審制度。我沒有費曼這麼偉大,但對學術界追求名利的文化確實非常厭惡。


我有時也會參與一些學術獎項或榮譽的評審。我很不喜歡幹這種事,能推的就推,但有時基於職責或人情,不得不做。每次看到那些申請人的資料,我就很頭痛,因為大多數人都吹得天花亂墜,實在很難看出是真是假,誰好誰壞。


很多人申請資料洋洋灑灑幾十頁,列出的頭銜,獎項或會士一大堆,寫的paper幾百篇。而且所做的東西都是世界第一。說老實話我真的不相信他們有那麼偉大。台灣學術界各種各樣的獎項非常多,各種學會也非常多,如果你在熱門領域,拿幾個獎當幾個會士其實不難。


號稱世界第一其實也很容易,就像Internet的網址,多加幾個斜槓,最後你就是世界第一。比方說你把自己說成是, 

AI/⋯/⋯/⋯/⋯/螺絲釘

就這樣,雖然做的是螺絲釘,但你是世界上在那麼多斜槓以後做出這個螺絲釘的第一人。還可以順便加一句你是AI專家。


在學術界大家都很重視學術倫理,論文不可抄襲,數據不可造假。可是吹牛說大話就沒關係,這是什麼道理?這些不都是說謊嗎?


學術界應該學學影視界,奧斯卡金像獎,製片商只是報個名,你不能吹說演得有多好導得有多好。至於會不會被提名和最後得獎,完全由評審看電影來決定。 可是現在學術界卻有點像在選民意代表,爭取獎項的時候,每個人都把自己捧上了天。而且每個人的領域和貢獻都有一大堆的斜槓,你說這要怎麼評審。


我不敢自鳴清高,名譽和獎項確實蠻吸引人的,而且也常伴隨著一些獎金。所以這種自我吹噓的風氣也不能完全怪學者本身。最好以後不要弄那麼多獎項,而且不准主動申請,只能被動的靠別人提名。


讓學術回歸學術,學術的目的在追求真理而不是榮譽。大家還是謙虛點比較好,不要本末倒置了。





2026年2月11日星期三

談談研究和國科會的角色

 談談研究和國科會的角色


最近國科會主委的一些發言,引起不少爭論。他講的內容其實也不無道理,不過他最後講的兩句話就有點過分了,尊師重道是傳統的美德,對老師講這種話,確實不太恰當。


我今天不對那兩句話做任何評論,不過想探討一下他講這兩句話背後的原因。


一,太重視論文的數目而不重視質量。


這一點我是同意的,論文多並沒有錯,但如果內容沒有份量,那就沒有意義了。很多人的論文動輒數百篇,但仔細一看,大同小異者很多,根本沒什麼創意或重要性。其實這也不能完全怪老師,因為過去我們的評審制度就是數論文數。讓人產生錯覺,認為只要論文多,就表示學術貢獻大。弄得大家價值觀有了偏差。


其實好的研究應該是引領風潮的,但現在那些論文多的人多半是跟隨風潮的。只要哪裡熱門,就往那裡鑽,因為熱門的東西論文容易發表。現在一大堆人做AI,因為他熱門。在別人還沒開始的時候,有誰想到去做呢?記得在1980年代初期加州理工學院開了一門課叫做,physics of computation. 開課的人是 John Hopfield, Richard Feynman, Carver Mead. Hopfield.是最早提出類神經網絡的人,兩年前因此得了諾貝爾獎,Feynman 是鼎鼎大名的理論物理學家,Mead是VLSI 之父。他們的課講的就是AI的雛形。Mead 接著就做出了世界第一個人工視網膜晶片。這些都是四十幾年前的事,他們是引領風潮的人,走在時代前面。但今天很多人研究AI及人工視網膜,是在他們變得熱門以後更新推出才開始做。這兩者的層次完全不同,你要做第一流的科學家就要像前者,否則你永遠是小弟。其實這跟在上的主管也有關係,國科會常常是看到哪個產業熱門,就搞個國家型計劃,或組織個國國家隊,鼓勵大家去做這些熱門的東西。國科會並沒有走在時代前面,雖說要鼓勵基礎研究,但大家心知肚明,那裡的經費很少。所以國科會的眼光要放遠一點,如果只在乎近期的效果,那就不能怪教授們急功近利了。


二,我們的科技產業世界第一,但學術研究卻不行,真是XX


這一點我就不能同意,為什麼科技產業世界第一,還不是因為我們教育成功嗎?這裡面老師的功勞可不小,教授的工作不是只有研究,培養學生是我們很重要的責任。科技產業世界第一是我們老師的光榮,怎麼會XX呢?


三,研究資源不夠,為什麼不自己創新呢?


這一點我部分同意,部分不同意。有些研究沒有適當的儀器確實做不出來,而這些儀器又不是自己能做的,只能靠國家補助去買。比方說,研究電子元件需要一個好的示波器,沒它你就不知元件的特性。不過有些設備的確太貴,國家大概也買不起,如果你想開發像台積電一樣的技術,你就不能怪國家不買設備給你。


可是如果你的研究完全是靠你的創意,那就不見得需要昂貴的設備。有些研究甚至新到根本沒有儀器可用,就只能自己做。舉例來說, 1973年我到加州理工學院留學,我們實驗室在做DFB laser. 在半導體上要做週期只有幾十奈米的Grating. 那時候根本沒有這種技術,我們就用一個雷射,分成兩道光讓他們彼此干涉,周期性的干涉條紋在半導體上舊形成了 Grating. 後來雷射的波長不夠短,我們就把樣品泡在顯影液中,雷射光進入顯影液波長變短,我們就做出來了。這其實跟後來台積電所用的 immersion lithography 的原理是一樣的。我做過很多半導體雷射,那時候我們用的實驗設備,幾乎全是自己做的。這些都不影響我的研究成果。我們之所以這樣做有一個原因是,那時候還沒有這種產業,所以也沒有相對應的設備。這就是前瞻性的研究,如果我們的研究只是跟著產業走,為了要趕上產業的腳步,那當然就需要好的設備了。


國科會主委的這些話,是值得我們思考及反省的。不過該反省的不是只有從事學術研究的人,那些在上位做決策的人也該好好檢討。像軍隊作戰一樣,仗打敗了,不能只怪小兵不夠勇敢,,將領決策錯誤也許影響更大。過去國科會推出許多國家型計劃,到底成果如何?有沒有產生足以影響世界的產業?有沒有震動科學界的新發現?還是我們只是跟著別人後面走?別再彼此批評,雖然是愛之深責之切,但大家都是讀書,大家都自我檢討一下,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2026年1月24日星期六

台灣的學術環境

 台灣的學術環境


很多人批評台灣的學術水準太差,世界大學排名總是在百名開外。檢討的聲浪不斷,連總統也說我們要加強科學研究,希望在未來三十年起碼產生三個以上諾貝爾獎得主。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什麼樣的土長什麼樣的水果。我們不可能要求台灣種出和美國一樣的蘋果,美國也不可能長出和台灣一樣好吃的鳳梨。要在台灣目前這種學術環境做出和美國一流大學的研究成果,那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這並不表示台灣的高等教育失敗,我們的半導體和電子產業世界第一,裡面的工程師都是我們培養的,這難道不是成果嗎?我在美國工作多年,也在台灣教書多年,我絲毫不覺得我們學生的程度比別人差。台積電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就是因為有一群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人撐起來的嗎?身為一個在電機領域的老師,這是我很引以為自傲的。


我在美國讀的是第一流大學,工作的地方是最好的研究機構,我在那裡做的也是第一流的研究,到了台灣,環境不一樣,我無法做像美國那樣的研究,但我盡上最大的努力,做出我力能所及的結果,並且培養了一大堆優秀的學生。我在不一樣的地方做不一樣的事,你不能說那一邊比較好,哪一邊比較不好。


一個地方的環境不是我們做老師可以控制的,我們只能在所處的環境中開最美的花結最好的果。我們不妨比較一下台灣幾所主要大學和美國那些一流大學的研究環境。看看兩邊的情況是不是完全不一樣?


一,人員的配置不同:我記得在讀研究所的時候,我的教授有三四位research associates (postdocs,訪問學者),一位technician, 再加上六七個學生。而這些學生全是念博士的。我們學校根本不收碩士生。在台灣研究所的主體是碩士生。很多老師有十多位碩士生,但一個博士生也沒有。更別說博士後和技術員了。我們不可能要求一個沒有經驗的碩士生,做出像博士生那樣的研究。在美國電機領域也有碩士生,可是他們通常不用寫論文,所以不會增加老師的負担,在台灣你要替十幾個碩士生找研究題目,教他們做研究,指導他們寫論文,光是做這些事就佔去老師大部分時間。指導一個博士生和指導一個碩士生完全是兩碼子事。老師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在這些碩士生身上。做起研究來,當然就事倍功半。


二,學校的support不同:在美國的時候,學校裡有 machine shop, glass shop. 要做什麼東西都很方便。自己的 group 𥚃還有技術員可以幫忙,他會幫忙修儀器,買材料,管理實驗室,在台灣什麼都要自己來。


三, Loading 不同:美國的研究型大學理工科教授,一學期通常只教一門課,而這裡常要教兩門課以上。這邊的教授通常還身兼多職,學校裡有這個委員會那個委員會,什麼都要教授參與。入學審查畢業口試,再加上計劃評審,升等審查,雜事一大堆。這裡什麼事都要求公平公開,所以不管什麼大大小小的事都要開個會才能決定。在國外很多事,系主任和院長就幫你決定了,根本不用你傷腦筋。


三,對學術的尊重:在學術界,學問應該最重要,可是在台灣常常是官大學問大,頭銜越多越有學問。很多教授,身兼多職,又是長又是主任,還要在政府機構兼個差。還要是這個協會主席,那個 committee member。我常審查到一些人的資料,上面的頭銜有十多個。這表示什麼? 是他們能力強嗎?是他們學問大嗎?花那麼多時間做這些雜七雜八的事,哪來時間做研究?愛因斯坦沒那麼多頭銜,費曼也沒那麼多頭銜。 我在美國的指導教授非常大牌,可是他從來沒做過什麼官。在台灣若你沒做過什麼官,好像你就不行。


四,研究經費:這一點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多說了。


台灣的高等教育是由上而下的,學校做不了主,教授更沒有說話的餘地。你招收多少學生,收多少學費,入學和畢業的條件教育部都有規定。國科會幾乎是所有研究經費的來源,所以他可以主導研究的方向。從產業界來的研究經費少的可憐,而且目標是產業導向,很難做出高品質的研究。


不過教育部的統一管理,可以保證學校不會亂來,,每一個學校教育的水準不會太差。這是我們可以訓練出那麼多優秀的電資領域人才的原因。他們的基本功非常好,雖然他們的論文或許並不怎麼樣,但到了產業界,卻是一股不可或缺的中堅力量。


國科會每年的預算大約是1600億,這些錢要分給所有的領域和所有的研究單位。可是台積電一年的研發經費就超過1900億,而他們這些錢只做一件事就是晶圓製程的開發。所以台積電是世界第一流的半導體公司,可是台灣的學術研究就差得遠了。不過我們培養出來的人才,是無價之寶。這一點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台積電砸重金,用我們訓練出來的工程師,才達到今天的結果。


台灣學術界的研究成果比不上國外的頂尖大學,一點都不奇怪。這並不表示我們人的素質不好,完全是環境使然。可是我們的教學非常成功,我們的電子產業領先全球,這裡面的功勞起碼有一半應歸功於學校的教育。別再批評研究比不上人家,你要是給我理想的環境,我一樣可以有世界第一流的成果,既然沒有這個環境,我們就好好的做我們力能所及的事。不必期待我們在台灣這片土地上結美國的蘋果,開台灣的花結台灣的果,不是也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