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星期二

也談教師荒

 也談教師荒


最近常看到大家討論老師荒的問題。照理說因為少子化,學生越來越少,老師應該過多才是,結果是老師不夠。我查了一下,最缺的是數理化方面的老師。其實這個現象不僅在中小學,大學也一樣。我知道即使在最好的大學,電資領域的老師也非常難找。來申請教職的人屈指可數。


老師也是一種職業,就業市場主要就看兩件事,薪資與環境。台灣老師的薪水偏低,數理方面的人才都被高科技廠商用高薪網羅。特別是這幾年,AI產業崛起,吸引了大量理工人才。以台積電為例,一個碩士級工程師的薪水比他在研究所指導教授的薪水還高。我還沒有退休時,常常每年都有三四個畢業生進台積電,而我每年就拿固定教育部核定的薪水。而中學老師薪水又更差。在這種情況下誰還願意做老師?


對我來講,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工作。做老師是我的選擇,我無怨無悔,可是國家社會對得起我嗎?我們能要求每個人都這樣奉獻嗎?


做老師的不僅薪水低,退休金更差。我在還沒退休前,因為各種獎勵,薪資還算可以,退休後,這些獎勵沒了,然後退休金年年縮水。現在每年拿的大概只有原來薪水的3分之一。我知道很多國家的退休人員,退休金每年都會漲。只有我們每年都在跌。這樣的薪資條件怎麼能和其他行業相比呢?


政府的政策一直在為培養半導體和AI的人才努力。要求各大學成立半導體學院,各種產業創新學院,一天到晚聽到的都是,我們的電子產業領先全球因為我們有最優秀的工程師。可是有沒有想過,這些工程師是誰培養出來的?是誰教出來的?政府想盡辦法吸引這方面的學生,可是有沒有想過,我們要如何吸引這方面的老師?如果沒有好老師,你找那麼多學生有什麼用?


我們在媒體上經常看到這個學霸那個學霸,這個資優班那個奧林匹克金牌,可是我從來沒聽過背後培養他們的老師。出了名的好像都是學生,老師只是在背後做苦工的人。結果賺錢多的是學生,出了名的也是學生,你說教這些老師情何以堪?


再談談工作環境,常聽老師說現在學生難教,學生有太多管道申訴告狀,老師只能教不能管,如果家長告你一狀,你的麻煩就大了。老師除了教學還有各種評鑒,輔導等其他工作,現在各種升學管道一大堆,要幫他們準備資料,填寫報告,這都是額外的工作。大學老師也一樣,每年光是招生,就忙翻了天。


教育部最近為了諾貝爾獎,要成立兩個新單位,一個是台灣高等研究院,一個是台灣科學實驗高中。目的在培養最頂尖的人才,以期將來得諾貝爾獎。姑且不論這個目標有多荒謬,他的做法更是匪夷所思。這兩個單位都要由中央研究院,台大,清華,陽明交大,和成大共同負責。這幾所大學本來就在做研究啊,中研院本來就是高等研究院啊,各個高中本來就有數理資優班啊,現在再多兩個單位就能得諾貝爾奬嗎?


中研院和那四所頂尖大學好像是全能的,從高中到高等研究院-體全包。如果一般的老師都找不到,你能找到這些優秀的老師和研究人員來做這些工作嗎?


台灣的GDP近幾年快速增長,去年的人均GDP已經高達39,000美金,超越日韓,預期今年能再成長10%或更高,可是我們的教師薪資有成比例提高嗎?看到台灣在電子產業的優勢,政府不斷要我們培養這方面的人才,但為什麼不多花點力氣去培養師資呢?一個好的果園要有好的收成,必須要有好的土壤和好的園丁,不然你找再好的種子,引進再好的樹苗都沒有用。我們的學校環境如果不改善,園丁的待遇和素質如果不提高,要想結好果子,那是做夢。


現在教育部做的就好像在原有的地面上,再圈一塊地,掛個新招牌,栽上最好的果苗,就想結最好的果子。如果你不改變原有的土壤,不聘請最好的園丁,這一切都是白搭。


教育是一切的根本,要培養好的人才,一定要有好的老師,老師是重重之重,教育部最該做的是想法吸引最好的人才來從事教育工作,你必須提供最好的工作環境和薪資,讓人覺得做老師不僅地位崇高,而且報酬也高,這樣人家才願意做。教育部不應該把重點只放在學生身上,老師不是附屬品,老師才是最重要的。







2026年8月23日星期日

與藝文界的故事

講幾則我與藝文界人士間的故事:


我小學唸空軍子第學校,我曾有兩個美術老師都是抽象畫家,一個叫李元佳,另一位是霍剛,他們是台灣早期東方畫會的創始會員,後來都成了名畫家。我對繪畫一點天份都沒有。上他們的課,不管怎麼畫也不管晝有多像,分數總是很低。有一次我乾脆亂畫一通,畫了一顆樹,樹上站了很多小人。結果老師看了,說畫得很好,還把它貼在教室牆壁上讓大家欣賞。我實在不知道好在哪裡。


他們兩人都是國軍遣族學校畢業,父親都是抗戰時為國捐軀的軍人,另一位著名畫家劉國松也是那裡畢業。那時在空小,好多老師都有類似的遭遇。李老師和霍老師的宿舍就在我們教室後面。我有時經過那裡,看到他們房間放了一大堆我看不懂的晝。


以前新竹的誠品書店樓上有一家敦煌畫廊,我無聊的時候會去逛逛,就認識了那裡負責的兩位小姐,他們很喜歡跟我這外行人談藝術。


後來科學園區的一家公司,智邦科技,成立智邦藝術基金會,並在一棟大樓的頂樓,開了一個非常漂亮的藝廊認識的其中一位小姐被聘為基金會執行長,他因與我熟識,就邀我做基金會的董事,其他董事不是大官就是著名藝文界人士,其中有科學園區局長,工研院院長,還有和我同屆台大的才女康來新。只有我既不官也不文藝。後來康來新聽說我會寫詩,就邀我到中央大學(她是中文系主任)去講我的詩。我興致勃勃地跑去演講,講完後偷偷地問康,本人的詩寫得如何?她說,太簡單直白了。她這一頭冷水澆得我的自信心大受打擊。本來智邦藝術基金會想幫我辦個展覽,展示我的詩和攝影。我趕緊喊停,免得出洋相了。


對畫畫這件事,我實在不知如何欣賞,因為他沒有一個絕對的標準。我有一個學生的太太在英國學藝術史,有一次他倫敦大學的教授來台灣訪問,他們居然帶他來看我,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一幅畫要如何判斷它的價值。他說只有四種人可以決定他的價值, The artist himself, The critic, The seller, The collector.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那麼老實的回答,一幅畫好不好不是我們這種凡夫俗子說了算,要有資格的人說才行。這對我來講實在無法理解。


我有一位朋友算是藝文界的名嘴, 有一次他講梵谷,他說梵谷後來得精神病,許多重要的畫作都是在得病後完成的。畫裡表現的是他的精神狀態和內心世界。他講完後我問了一個問題,既然他精神有問題,那我們幹嘛要去了解他的內心狀態?畢竟我們大部分人都是正常人啊,為什麼要去研究一個神經病?我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把他問倒了。


我不是藝術家也不是文學家,我的審美觀.和他們不太一樣。我認為,美的定義是,自然就是美。什麼東西最自然,與自然最協調就是美。這和許多藝術家強調創作及自我表現不一樣。或許這是因為我學科學有關,科學試圖瞭解自然,在自然現象中發現他的美和規律。我們從來沒有創造什麼。


雖然有時和藝術家談話像雞同鴨講。但這都沒關係,我很喜歡跟他們交朋友,因為人的多樣性本身就是自然的產物,這也是很美的。


2026年8月19日星期三

我對台灣科學實驗中學的看法

我對國立台灣實中的看法


前一陣子,丘成桐在北京清華大學,辦的求真書院,一所專門培養數理天才的訓練班,因為學生入學問題閙出一些風波。台灣不甘人後,也要辦一個台灣科學實驗高中,專門訓練頂尖的科學人才,學校就設在台大校園。


我一直認為,一個小孩子的前途,特別是那些天資高的孩子,不應該完全由大人來規劃。歷史上沒有一個著名的科學家,他的學習歷程是別人規劃的。他們會自己摸索,找尋自己喜歡並適合的方向。一個高中生,很多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你在這個階段就把他們認定將來要做一個科學家,對他們不僅不公,也可能讓他們悔恨終身。


辧一個科學實驗中學不是不可以,美國著名的 Bronx, high school of science 培養了很多著名科學家。但在台灣恐怕行不通,在台灣或中國,來自父母,社會,的壓力太大。 只要成績好一點,別人就認為你該去讀這個讀那個,該去讀那些要擠破頭才進的去的學校。小孩的選擇是被動的,被父母,社會的期待,以及媒體上天天在渲染的排名牽著鼻子走。但是在美國,年輕人的自主性強,要進什麼學校多半自己決定。


有很多著名的科學家,不是生來就立志要學科學的。當今最著名的理論物理學家,Edward Witten, 大學時代主修歷史和語言學,曾考慮從政,到了研究所還讀了一年經濟學。後來才改學物理。他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一個是作家,一個是律師,只有妹妹學數學。從這裡就可以看出來,他們父母沒有給子女任何學習上的壓力。他們的路是自己摸索出來的。


再講一個例子,天文物理學家,France A. Córdova, 是美國近幾十年來最傑出的女性科學行政領袖。她的學習歷程充滿傳奇,大學時讀的是英國文學,她寫的小說曾得過文學獎。畢業後到洛杉磯時報工作,她本想做一位作家,但當她看到阿波羅登月,和一個關於天文學的紀錄片後,改變心意,決定做一名天文物理學家,在離開學校多年後重返校園改學物理。1979年獲得Caltech天文物理博士。她在那裡的時間幾乎與我重疊,和我妻子,吳秀錦,是那一屆物理系研究所僅有的兩個女生。秀錦曾告訴我,她有一個外號叫Peacock的同學,她總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像隻孔雀,現在回想起來她應該就是 Cordova. 我對這位我行我素的女生也印象深刻。。


畢業後,他開始了輝煌的學術生涯。他曾做過,

Director of the 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

Chair of the Board of Regents,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Chief Scientist at NASA

UC Santa Barbara 副校長

UC Riverside 校長

普渡大學校長


上面提到的這兩個人,青少年時代都不是什麼數理資優班,也沒有立志要做科學家,但他們卻成為最好的科學家。他們的路完全是自己走出來的。或許路有些曲折,但完全不影響他們的成就。


一個人可以有很多選擇,世界上也不是只有物理和數學。青少年是摸索的階段,教育要提供的是能夠激發他們潛能的機會,而不是拖著他們往哪一個方向走。唯有自己找到自己該走的路,才可以走得長遠。


今年Caltech畢業典禮主講者Kip Thorne 勉勵畢業生,未來無論從事什麼工作都要保持一定比例的周邊視野(peripheral vision)。對於不同領域的東西要保持興趣與好奇心,或許在其他地方能夠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好多年前曾有一次到台北一所女中去做宣傳,來聽我們講的大概都是數理組的學生,講完後一個學生來找我,問該讀些什麼課外讀物? 我問她有沒有讀過水滸傳?沒有。有沒有讀過西遊記,沒有。有沒有讀過紅樓夢,三國演義,答案通通沒有。我就對她說你去找一本三國演義來看看。我以前讀初高中的時候,就把中國有名的章回小說看了個遍。我很難想像一個中學生會對這些書沒興趣。一個人如果對身邊的事物都沒好奇心,也不會欣賞其他領域的東西,那他也不太可能會對科學有興趣。


科學家最重要的特質是好奇心和想像力。如果你把一群資優生,聚集起來做特別訓練,他們很可能就失去了探索其他領域的機會。愛因斯坦有一句名言:想像力比知識更重要。把一個年輕人放在一個高強度的學習環境中,他獲得的只是知識,想像力和好奇心不是學校可以教的。相反地,這些能力很可能被高壓的學習環境所抹殺。


台灣中學生在數理方面的能力其實非常好。根據多項統計,台灣學生的數學及科學能力排名穩居世界前五,比美國歐洲要高多了。反觀我們的大學,在世界上排名就差得遠了,所以我們的問題不在中學而在大學。


根據新聞報導,這所台灣科學實中,以後將由,中研院,台大,陽明交大,清華,和成大共同協辦。在籌備處成立儀式上,教育部長,中研院院長還有這幾個大學的校長,一字排開共襄盛舉。我不明白,這些大學和中央研究院,為什麼要來辦中學?我們的問題在大學不在中學。美國的中學生程度比不上台灣,可是他們的大學卻比我們好很多。辦這所實驗高中就真的能提升台灣的科學能力嗎?大學都沒辦好,結果要這些大學來辦中學,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根據規劃,台灣實中將可分享那幾所頂尖大學和中研院的研究資源,讓學生參與研究,讓每一個學生有兩個指導老師,一個是中學老師一個是大學教授。我不知道教育部有沒有問過這些大學老師的意見。現在教授們已經夠忙了,雜七雜八的事一大堆,現在除了研究生和大學生外,還要額外花時間在這些中學生身上。這樣對研究有幫助嗎?能幫我們得諾貝爾獎嗎?


在我看來這都是教育部一相情願的看法。好像不管什麼事,只要組個國家隊,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現在全台灣的高中已經有很多資優班和實驗班,現在再來一個國立的實驗高中,難道不是疊床架屋嗎?我擔心最後不僅達不到預期的效果,反而增加老師和學生的負擔。


我們的中學生缺乏的不是知識,缺乏的是好奇心與自由想像的空間。知識無法帶來創新與突破,只有敢於突破現有知識的框架,才能走出一個新天地。我們這些孩子身上的壓力已經夠大了,別再把什麼實驗,數理,資優這些高大上的枷鎖放在他們身上,這只會阻礙他們的發展,不能讓他們成為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