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星期五

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半導體實驗室?

 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半導體實驗室?


最近清華大學半導體學院院長林本堅教授談到經費不足的問題,我可以感覺到他的無奈,但同時也感覺到學校的無力感。我曾做過交大三個半導體及奈米中心的主任,也在美國的研究中心和半導體初創公司工作過,我知道建一個半導體實驗室要多少錢, 要花多少心血。政府要各學校全力發展半導體,常常是有目標沒方法,有口號沒經費。他們看到台灣電子產業的成功,就認為學術界也可以依樣畫葫蘆。這完全是兩碼子事。


台積電新建的研發中心花了900億新台幣,在學校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認為學術界也能做台積電那樣的研發,那是做夢。那麼我們該做什麼研究,需要什麼樣的實驗室?半導體實驗室可以有很多種,端看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先講一個我過去在建國家毫微米實驗室(NDL 和TSRI的前身)的故事。1988年,國科會要我負責興建這個實驗室,目標是世界最頂尖的半導體實驗室,必須要有Class10的潔淨室,國家出錢,一定要是世界第一流水準,不可以打折扣。


我組織了一個團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選址,設計,發包,施工。說老實話它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也超出學校的能力範圍。那時台灣的半導體產業才正要起步,沒什麼人有這方面的經驗,上面給我這個任務卻沒有任何幫手。在學校建這種實驗室,經費只是其中一個問題,最大的困難是專業人才不足。我是一個做半導體研究的教授,不是建築師,不是廠務,也不是水電工。學校沒有提供任何技術上的支援,但頂頭上司倒不少,會計室,營繕組,購運組,每個都要插一腳,再加上層層法規的限制,讓我忙得焦頭爛額。這個實驗室能夠完成並且使用至今可以說是一個奇蹟。


工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有一次一個東京大學的教授 Sakaki 來訪,他與我的研究領域相仿是很好的朋友。我帶他參觀這個實驗室,他看了之後大為驚訝,說:這要花多少錢啊?我可不敢用這樣的實驗室。我寧可要一間小的,沒有管制,可以隨意進出的實驗室。他的想法其實跟我一樣,對我這種作比較基礎半導體研究的人,根本不需要如此 fancy的實驗室。


可是我不是為自己建實驗室,是建一個國家實驗室,好讓所有人都能用這裡的空間和設備做研究。這個實驗室還有一個功能,就是作為國家的櫥窗,是要展示給國人和國際看的。我們興建的時間和台積電成立的時間差不多,後來實驗室所訓練的學生不知道有多少進了科學園區,成為國家半導體人才的搖籃。所以就這個成果來看,這個實驗室是成功的。但這是一個國家實驗室,是大家共有的,不是一個學校可以獨立支撐的,也不表示所有半導體實驗室都應該這個樣子。。


現在幾乎所有主要大學都成立半導體學院,要大量培養半導體人才,我們到底需要幾個這樣的實驗室?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國家實驗室,難道還要在每個學校重複嗎?


在政府眼中,這些實驗室要做台積電的後盾,他們心裡想的大概也是二奈米三奈米的元件。這是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們要做最尖端的半導體研究不需要二奈米三奈米,要訓練這方面的人才也不需要二奈米三奈米。我們常被台積電唬的團團轉,以為要做他們的那種研究才是最尖端的研究,這完全錯誤。台積電的成功有一半是錢堆出來的,學術界要做的是為他們提升另外一半的能力。那是不需要那麼多錢的。


我曾在矽谷一家新創公司待過,他們生產非常先進的半導體元件,但用的是最克難的設備和潔淨室。他們的儀器幾乎全是二手貨,但有最好的技師會修機器,會把老舊的設備自動化,他們可以用十分之一的價錢建一條生產線,潔淨室也很克難,比起我們交大的還差一截。這些都不妨礙他們做出最好的元件。


學校經費不夠,不妨也這樣做,不用買全新的設備,設法把舊設備翻新。我們要訓練學生做實驗,而不只會用儀器。我在五十多年前讀台大物理系,大三大四時我修了三門實驗課。鄭伯昆教授教我們電子學實騐,近代物理實驗,和近代物理實驗專題。在幾乎沒有經費支援下,他自己設計實驗,架設儀器,大四時我的實驗專題是用 Electron-positron annihilation量測金屬的 Ferni surface. 我們用的東西全是自己做的。我們用最克難的方法做前沿研究,而且在過程中學會怎麼做實驗和做研究。在這麼艱困環境下,我學到的讓我受益無窮。現在學校的實驗室裡,多半是新的儀器,不是自己做的,儀器壞了也不會修。很多學生只知道如何使用儀器,至於它的原理卻一竅不通。這種訓練是不夠的。


現在摩爾定律幾乎走到盡頭,在學校裡該做的不是在現有的半導體技術上再往前推進,那是台積電的事,不是學校該做的。我們要做的是,新的材料,新的元件 concept, 和奈米結構的物理。我們要教學生的是基礎的物理化學和材料科學,而不是學習使用那些自動化的設備。將來在半導體技術上要有所突破,一定要有堅實的物理基礎,特別是量子力學。這些都是學校該做也做得到的。


 半導體實驗需要使用許多化學藥品,有毒氣體,純水和氮氣,溫度和濕度的控制等等,這都不是一般小型實驗室可以提供的。這必須是一個由國家出資的共用實驗室,如果每個學校都要蓋一個現代化的實驗室,那是不可能的。不僅經費龐大,營運起來也沒有效率。像我前面所說的,建這種實驗室應該交給專業的團隊,而不是讓少數幾個教授來負責,教授不是萬能的,他們的工作是教學與研究,而不是蓋房子。


在新竹地區的TSRI就是一個現成的共用實驗室,其他學校就不必自己另建。這個共用實驗室必須要有彈性,能夠提供所有人的研究需要。他不需要像園區大公司那樣的生產設備和潔淨度要求。


至於各個學校,仍然可以有自己的實驗室,半導體研究不是只有製程,像材料分析,元件測試,半導體物理等等,都非常重要,而他們多半不需要潔淨室。這些多樣性個別化的實驗室,才是研究人員真正能發揮創意的地方。


對於學校裡的研究,錢不是萬能的。錢可以買到儀器設備,但買不到創意也訓練不出優秀的工程師。各學校的半導體學院,該做的是加強基礎訓練,做一些公司做不到的研究,他要提供給工業界的,不是先進的技術,而是新的觀念和有能力創新的人才。



1949年

 


這是民國38年初,從大陸家鄉寄給剛到台灣的父母的家書。這五封信分別來自常州老家的祖父,和蕪湖母親的姨父及她的姊妹。收件地址都是台灣虎尾的空軍基地。那是父母遷台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信都是毛筆字寫的,每一封信都提到我和我的哥哥。我剛在虎尾出生,哥哥比我大兩歲多一點,被留在大陸的家鄉。信中都會講到哥哥的近況及我這個新生兒的情形。寫信的人我通通沒有見過,我對他們的認識也就僅止於這幾封信。


哥哥與我相見已是三十多年後的事。父親再也沒有回到家鄉,也再也沒有看到這些親人。母親是在開放大陸探親之後,才得以重見親人。這幾封信是父母到台灣後數十年與大陸親人唯一的聯繫。



1949年大概是中國歷史上最悲慘的一年, 120萬軍民從大陸怱怱撤退到台灣。那麼多人在那麼短時間,搬到一個隔著海的島上,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更慘的是,從此兩方幾十年,再也沒有來往。


民國38年後半年,就再也收不到家鄉的信了,父母想念留在大陸的哥哥和家鄉的親人,但都因為漢賊不兩立,而隔絕了回鄉的路。這是何等殘酷的事,國共之爭,路線之爭,權利之爭,或者共產民主之爭,不管什麼理由都不應該讓無辜的百姓承受這種妻離子散,有家歸不得的痛苦。


歷史上不管什麼戰爭,饑荒,都不曾像1949年這樣隔絕了人們回鄉的路。這筆帳要怎麼算?人的親情是無價的,也是基本人權,它高於任何政治理想,和我們對國家社會的責任。沒有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政權,可以用任何理由剝奪人的這種權利。


在上位的掌權者啊,不管你有什麼意識形態和政治野心,當你在做重要決策的時候,請先想想老百姓的基本人權。歷史千萬不能重演。


2026年9月16日星期三

AI煞的住車嗎?

 AI煞的住車嗎?


最近兩個 Anthropic工程師辭職,他們認為現在AI正朝向一個不可控的未來前進,有可能在10年之內把人類消滅。緊接著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 發表了一篇文章 "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我們必須放慢發展的腳步)這篇文章一出,引起軒然大波,Open AI的老闆Sam Altman, Google DeepMind CEO Demis Hassabis 和馬斯克先後發表聲明,支持他一下的論點。


美國政府在這個問題上,與他們的看法完全相反。就在前個禮拜財政部長還在說,如果美國輸了AI競爭,就沒有明天。川普也說, AI 事關美國前途,我們絕對不能放慢腳步。


其實我對他們兩者的言論都有疑慮。現在AI已經商業化和政治化,這些公司大佬和政客的發言背後,很可能有商業及政治目的。AI之所以發展那麼迅速,就是這些公司造成的。他們嘴巴上這麼說,但擴張的腳步卻絲毫沒有放慢。


其實不管 Google, OpenAI,Anthropic 或馬斯克的 xAI,都有千絲萬縷扯不清的路線及商業利益的糾葛。最早是Google 把AI技術用在他們的搜索引擎中,馬斯克和 Altman想突破Google的壟斷而創立Open AI。後來雙方因為路線不和而分手, 至于 Anthropic 的高級主管,幾乎全來自OpenAI。他們彼此批評同時又彼此競爭。馬斯克很早就對AI的危險發出警告,但他也是花最多錢投資AI的人。現在這幾個大佬聯合聲明要AI煞車。我不知道他們心裡在打什麼算盤,大概是希望當別人在煞車的時候,他好開足了馬力往前衝。


AI是人類科技的一大發明,就跟當年原子彈一樣,開發者是科學家,要求禁止的也是科學家,但一旦落到政客和財團手中,就由不得這些科學家了。


Szilard 是中子連鎖反應及核能應用的發明者,二次大戰期間,上書總統要求發展原子彈的也是他,結果美國在極短時間內結合了所有科技精英發展原子彈。你說這些科學家難道事先不知道原子彈的威力嗎?他們是精英中的精英,當然知道。可是當你沒有看見他真正發生的時候,誰都不知道他的可怕。


奧本海默是曼哈頓計劃的負責人,當他看到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現在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毁滅者。”,Szilard當年提議要做原子彈,是擔心納粹走在前面,他沒想過後果會是什麼。當他最後知道美國真的要用原子彈的時候,他緊急寫信給總統要求停止,但一切都太遲了。戰後他花了一輩子精力要求禁止核子武器。


核武競賽是美蘇之間的事,雖然後來有禁核和限核的條約,但針對的好像都是其他國家。大國可以擁有核武,但小國不行。在這些小國眼中,這分明是欺負人,你有原子彈,我們只有乖乖聽話的份,哪有這種道理?所以大國如果自己不放棄,而要伊朗,北韓或其他國家放棄,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核能的應用還牽涉到很多商業利益,難道這些技術就只能少數國家擁有嗎?


AI也一樣,科學家的想像力和創造力是沒有限制的。但他們所開發出來的東西,最後會對人類產生什麼影響,就不是他們能控制的。


AI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公司要靠他發財,政客用它擴充實力。雖然表面上美國和中國在彼此競爭,但其他國家也沒閑著。AI的供應鏈遍布全世界,台灣這幾年政府和學術界一天到晚都在鼓吹AI。 台灣的電子產業靠它發了大財,台積電靠它成為護國神山。在這種情形下,台灣會希望AI踩剎車嗎?


人類的很多做法是自相矛盾的,比方說武器的研發,明明知道武器是傷人的,可是大家還不斷地增加經費研發新型武器。巡弋飛彈,超高音速導彈,自殺式無人機,核動力航母及潛艇,他們的殺傷力比以前的大了不知多少。這些武器正在烏克蘭,伊朗和巴勒斯坦的戰場上殺人。我們有因此踩剎車嗎?


AI 的發展已經是一條不歸路,科技巨頭如 Google,Meta, Amazon, Oracle 為了AI,不知道花了多少錢,用了多少電,裁了多少人,用了多少公共資源,整個世界的格局都已經因它而開始改變。你覺得煞車容易嗎?


我曾寫過一篇文章,科技發展會過熱嗎?講到一個會自我學習的系統,如果沒有適當的 Damping機制,很可能會失控。這個機制必須是內建的,可以隨著系統的進展而改變。如果只是在發現問題的時候才緊急剎車,那是剎不住的。


做賊的喊捉賊,也許是良心發現,也許是作賊心虛,但他們心裡想的大概是,最好別人都被逮到,而自己可以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