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3日星期四

田炳耕博士與我


 



田炳耕(P. K. Tien) 是我在貝爾實驗室的老闆。那是我離開學校後的第一份工作,但我在他手下只待了幾個月就離開了,不是因為他對我不好,是我對不起他。


田炳耕1919年出生,紹興人,中央大學及上海交大畢業,史丹佛大學電機博士,畢業的時候正值麥卡錫主義高漲,他無法回國,在1952年加入貝爾實驗室,是貝爾聘用的第二個華人。他是積體光學的開創者,被譽為積體光學之父,許多重要的薄膜光波導理論和元件都是他發明的。今天的矽光子技術也是基於他當年的研究成果。 1975年美國工程學院院士(史上第二個華人),1978年美國科學院院士,1988年中央研究院院士。他比我大30歲,不僅是科學上的前輩,也是我所尊敬的長輩。


他在我畢業前一年, 1977年的冬天請我去貝爾面試。在一個寒冷的冬天,他來紐約機場接我。我在貝爾實驗室待了兩天,給了兩場演講。他非常賞識我,在第一天晚上,邀了整個部門十幾個人陪我吃飯。我印象很深,飯店外一片銀白,院子裡的噴水池都結了冰。飯店內則溫暖無比讓我賓至如歸。


我接受了他的Offer, 1978年的夏天從加州開車横越美國大陸到新澤西開始新的工作。田炳耕的國語有濃濃的/吳腔,大概怕我聽不懂,總是和我說英文。那時大陸剛開放,他才從那裡訪問回來,很喜歡跟我談在大陸的見聞,用英文講中國的歷史地理實在很彆扭。其實他的中文和我的家鄉話差不多,我也是聽得懂的。不過新到那裡,不好掃他的興,他興高采烈的講,我就洗耳恭聽。


他的手下有十幾個人,做什麼研究的都有,整個部門好像沒有什麼方向,隨便你做什麼都行。他的老闆是 Herwig Kogenik. 是DFB雷射的發明人,非常有名。不過他年紀比田炳耕小了10多歲,是田炳耕聘進來的,結果反而做了他的主管。田對我說,我們中國人在美國不容易,做事要低調一點,給人佔點便宜沒有關係。


田炳耕有個 technician 叫Ray Martin,我本以為他也是那裡的研究員,因為田的paper 上總有他的名字,沒想到只是一個 technician。這大概就是他說的,能給人家一點好處就不要吝嗇。我們在哪裡每人都有一個實驗室,因為我剛去,分到的是一個空房間, 啥也沒有。他也沒告訴我要做什麼,也沒人來幫忙。對我這個新人實在有點不知從何下手。剛從學校畢業,滿懷理想,正想大幹一番。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面對一個空的實驗室要我怎麼辦?


我想找人合作,請他們幫我準備一些樣品好做研究,可是大家都怕這個新人搶了他們的地盤,讓我碰了不少釘子。後來決定求人不如靠己,開始建立自己的實驗室。但這時候冬天來了,對於我這個來自南加州的人,實在不習慣。第一次下雪,我開車上班花了三個鐘頭,還差點出車禍。接著父親在台灣過世,妻子小產,再加上工作上的不順,我再也受不了了。於是決定回到熟悉的南加州。


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田炳耕,他極力挽留。他說:你在這裡感覺不開心,一定是因為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子。我來帶你去看房子,等你買了房子,一切就沒問題了。於是每天午餐後,他就開了車帶我到處去看房子。其實我剛從學校畢業哪來的錢買房,不過有機會讓人帶著四處看新澤西的房子,這也不錯。於是我們看了好多房子。


不過我去意已定,最後還是離開了貝爾實驗室。當我把最後的決定告訴他時,他很失望的對我說,你想清楚囉,這可是 one-way street。你這一走就別想再回來了,我說沒關係,頭也不回的走了。


事後想起來,實在對他不起。他花了好大力氣,才讓我點頭去貝爾實驗室。我那時候是當紅炸子雞,在畢業前半年就拿了五個 Job Offer。能夠想得到的著名實驗室和研究中心都想要我去。貝爾實驗室和田炳耕是這裡面名氣最大的,也最有誠意。他為了爭取我,在1977年國際積體光學會議上,特別邀請我參加一個由他主持的 Panel discussion。參與討論的大概有七八個人,各個都是頂尖的資深科學家,只有我一個是學生。那場座談,我算是出盡了風頭。還有在大雪天,他親自開車來飛機場接我。後來又天天開車帶我去看房子。他真的是費盡了苦心想要留我。


最後講一件趣事,1978年的春天,我經常和他通信。有一天我忽然收到楊振寧寄來的一封信,我很奇怪,他怎麼會寫信給我這個小人物?信拆開一看,原來是田炳耕給我的信,寄到楊振寧那裡了。然後他再轉寄給我。隔了幾天,我也收到田炳耕的信,裡面是給楊振寧的。我連忙把信轉了過去。因為信已被我拆開,我看到信裡的內容。原來當年田炳耕當選美國科學院院士,也許楊振寧是提名人,所以他寫信去道謝。結果陰錯陽差,他把給我的信寄給了楊振寧,把給楊振寧的信寄到我這邊。


我在離開貝爾實驗室後再也沒有見到田炳耕。他說這是 One-way street,我不好意思再回去見他。後來有好幾次,貝爾實驗室其他的單位要找我去,都被我婉拒了。我既然拒絕了田炳耕,就不可能答應其他的人。


我知道我的離去對他打擊很大,他大概始終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離開? 他是一個好人,對我仁至義盡。但他不是一個好的 Manager。他不了解一個剛出校門,來到新環境的年輕人的需要,他想盡了辦法留我,但都用錯了方法。


不過我仍然感激他,他是一個長輩,一個把一生貢獻給科學的前輩,雖然我沒有在他手下待很長時間,但他對我的賞識和知遇之恩,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他在2017年過世,享年98歲。



2026年4月22日星期三

我的同學們




 這兩張照片分別是高中畢業前與大四的時候與同班同學的合影。一個在59年前一個在55年前。這兩個班級很可能是台灣有史以來最特殊的兩班。這裡面有建中第一名,北一女第一名,大學聯考狀元,和初中聯考狀元。大概還有一些其他高中的第一名。每張照片中都各有三位中研院院士。


不是在炫耀,年踰古稀,已沒什麼好計較的。只是懷念年少輕狂,滿懷豪情壯志的歲月。從今天的眼光來看,這兩張照片中的人,都可以算是學霸。


我高中的這一班,畢業後有34個人進台大,53個進台成清交這幾所大學。大家不要以為當年考大學容易,那一年參加大學聯考的人數大約六萬,錄取率30%。台大每一系招生的人數都不多,舉例來說,那時物理是最熱門的科系,台大物理系只收30個本地生,其中11個保送,聯考進來的只有19個,所以若想進台大物理,你就必須聯考前二十幾名才可能。而我們這一班就有六位進了台大物理系。而這六位同學也出現在另外一張照片上。

我從台大畢業是1971年,那時候畢業後幾乎大家都出國留學,我們申請美國的大學,有17位同學進了史丹福,加州理工學院,加州柏克萊,和常春藤盟校。其他同學也進了非常好的學校。那時候台灣經濟還不行,我們出國不可能自費,都是拿了獎學金去的。我相信現在沒有哪一個大學的哪一個系有我們這種本事。後來同學們幾乎都拿了博士。

我們那時候,只有六年國民義務教育,所以能夠讀到大學就很不錯了。我們那一屆是國民政府遷台的那一年出生的,很多改革都從我們那一屆開始,比方說我們是第一屆省辦高中市辦初中,換句話說建中不再收初中生。我們也是第一屆要參加預官考試,而且第一次要服兩年預官役。政府怎麼改我們就怎麼做,沒有人會抗議。

大學同學中除了30個本地生外,還有十幾位僑生。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電腦沒有摩托車,也沒什麼人談戀愛。不過很奇怪的,幾乎每個人畢業沒多久就結婚了。這和今天的情形很不一樣。

同學畢業後,各奔東西,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現在同學相聚,談的不是他們的成就和地位,大家最津津樂道的,還是從前無憂無慮,滿懷理想的青春歲月。

2026年4月21日星期二

什麼是西方基督教價值?

 美國右翼政客很喜歡講“西方基督教價值”。為了維護這個價值觀,他們反對及抨擊「XXXX」。而 XXX 可以代表任何他們不喜歡的東西。


這句話在不同人耳中有不同意義。對於那些保守的福音派基督徒,它代表,反同性戀,反墮胎,和基督信仰的價值觀。但對於非基督徒,聽起來就很刺耳,特別是那些回教徒。東方人和黑人也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他們把人分成兩類或者好多類,凡非我族類,我都不喜歡。


其實西方和基督教根本沒有關係。東西之分是歐洲國家站在自己的立場看世界。比方說巴爾頓半島,土耳其算是近東,以色列,阿拉伯半島,伊拉克,伊朗是中東。中國,台灣,日本,韓國就是遠東。


人類文明和主要宗教信仰,都發源在東方。但現在這些地區卻被排斥在外,源於中東的基督教,卻偏偏被他們劃為自己勢力範圍,所以西方基督教價值觀根本是一個拼湊出來,用以打擊異己的東西。 


究竟什麼是西方基督教價值?那些政客會告訴你,他們強調,民主法治人權。反對專制獨裁。但這些都是普世價值,大可不必掛上地區和宗教的名稱。一旦放上這些名字,就把原本崇高的理想據為己有,而把他人排除在外。


民主法治人權不是西方的專利,基督教強調的是神愛世人,不是只有西方人。可是現在有些政客就用這個口號來打擊與自己意見不同的人。自從川普上台後,他把美國第一與西方基督教價值觀掛勾。他用這個口號反移民,反伊斯蘭,支持以色列。許多福音派基督徒也在這個口號下搖旗吶喊。


ICE用粗暴的手段驅逐移民的時候,他沒有考慮到人權。當他把委內瑞拉總統綁架的時候,宣稱要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根本沒有把國際法看在眼裡。當川普在辱罵教宗時,他有想到他是打著基督教的旗號嗎?


基督教的核心教義是愛人如己,保羅在聖經中說:「並不分猶太人、希臘人……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當政治人物強調「西方」基督教價值時,他們實際上是進行了一種文化挪用,將一個普世的信仰轉化為一種特定區域的、具有排他性的身份標籤。


政治的本質往往是「分清敵我」。當政客用這個價值觀來貶低「東方價值」及其他宗教時,他們是在利用宗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