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研究生在畢業時都需繳交一篇論文。對一個博士班學生，經過幾年磨練，他們多半已發表了幾篇期刊論文，這時寫個畢業論文不會是什麼問題。但對一個碩士班學生，卻常常成為他們最頭痛的事。
一般而言碩士班要念兩年，在這兩年時間內，要修課，要做研究，然後把成果整理成一本論文，這是要付出很多努力的。對一個剛進研究所的碩士生而言，他們要在很短的時間內確定一個研究題目，學習如何做研究，然後對這個題目做深入的探討。在我所從事的理工科領域，它可能包括理論的分析推導，實驗的架設與量測等等。當這些都做完之後，就要寫論文。
理工科的學術論文絕大部分是英文發表的，我們所用的名詞也多半是英文，我早期的碩士班學生大多用英文寫論文。這給我帶來很多麻煩，他們的英文普遍不好，寫出來的常常文句不通詞不達意，我需要花很多時間去修改，甚至重寫。後來我就規定所有的碩士生一律用中文寫論文，中文是他們的母語，起碼文法不會錯誤，我也能看得懂他們的意思。
即便如此，我發現很多學生的論文還是寫得不好。究其原因，在於他們的文字表達能力太差。明明有很好的研究成果，經他們一寫，就變得平淡無奇。而且常常寫的沒有重點，看完整篇論文，不知道他研究的重要成果到底在哪裡。我發現這是一個很普遍的現象，這很可能跟我們中小學的語文教育有關。近年來常聽到中學裡的國文教育縮水，不注重寫作及閱讀。在中學裡學理科的學生更是如此。再加上現在大家都用 Email及簡訊溝通，連寫封信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叫他們寫長篇文章，就寫不出來了。為了充篇幅學生喜歡在論文中放許多的圖，結果圖比文字還多，我常需要看圖來猜他們的意思。
因為時間緊湊，學生也沒有太多時間寫論文，等交到老師手上，就該老師頭痛了，如果要認真改的話，常常老師要自己重寫，這樣還是學生的論文嗎？後來我想通了，畢業論文是學生的研究成果，論文的作者只有一個，就是學生。所以只要論文的內容沒有錯，我多半不會做太多的修改。這就好像學生的作文一樣，有的人寫得好有的人寫得不好，這是他們的成果，我大可不必替他承擔這個責任。只是我會覺得很惋惜，明明是很好的結果，寫出來卻沒有什麼。
表達和寫作能力差是現在年輕人的通病，我在國外經常接觸到在美國長大及在大陸長大的年輕人，他們的語言表達能力就比台灣的學生好多了。美國的中學教育非常重視語文，他們的作業經常是寫報告（essay)。在公立圖書館裡最常見到的是中學生，在裡面查資料寫報告。反觀我們的中學教育，特別是理組的學生，重自然科學，而忽視人文科目。這對一個年輕人未來的發展影響很大，我們與外界溝通一定要知道如何表達自己，否則徒有一身本事卻發揮不出來豈不可惜。
現在每個人都有電腦，有現成的軟體做文書處理，寫起論文非常方便，但也因為如此就容易馬虎及走捷徑。把現成的資料複製和貼上，就成了自己的文章，連抄都不必。這種事最容易發生在論文最前面的簡介和背景介紹，比方說有的學生做半導體雷射研究，他們總會寫一段，半導體雷射的應用和基本原理，他們就會抄書本或文獻中現成的文字，其實這些東西他們都知道，可是要自己寫，常常寫的詞不達意。讀他們論文的時候有時會發現，前一段寫常流暢，後一段卻寫的文句不通，很顯然的前一段是抄的，後一段是自己寫的。這部分並不牽涉到論文的主體，只要不太離譜我也就不做太多要求。可是當他們寫到真正重要的地方，如研究方法，新的理論或實驗發現，他們反倒不知如何寫了。不是因為他們做得不好，而是他們不知如何用文字表達。還有一點是他們對自己沒有信心，如果他們的發現或結論與前人所發表的不同，他們不敢大膽的提出自己的看法，反而扭曲自己的觀點來迎合別人的結論。這一點其實是不對的，做研究本來就應該像胡適所說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時候老師就必須鼓勵他們，把自己的看法寫出來。
很多學生做研究很認真，可是寫論文卻太草率，這非常可惜，我以前做學生寫論文的時候，沒有個人電腦，完全要先用手寫好，改好，定稿之後才能拿給秘書小姐去打字，每個字每句話都經過我深思熟慮，寫出來自然不會太差。可是現在有了方便的工具，卻讓學生在寫作上變得草率。
一個研究生很重要的一點是要有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在台灣很多學生喜歡靠老師， 靠學長， 靠文獻。我帶學生不喜歡這樣，我要培養他們獨立研究的能力，自己去發掘問題，解決困難，實驗自己做，論文自己寫。三十年來我在交大指導過許多碩博士生，這些學生我敢說每一個都從我這裡學到了一些東西，而成為他們一生的資產。論文雖然不見得都盡如人意，但他們對於研究的態度絕對是認真而且誠實的，絕對沒有像現在社會上傳言的那種造假抄襲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