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Rockwell 的歲月
我在1980年代,大部分時間都在 Rockwell International(洛克威爾國際公司)的Science Center工作。Rockwell曾是美國最大的工業集團之一。它的業務涵蓋航太、國防、航空電子、半導體、汽車零件、工業自動化、印刷機械、閥門儀表以及電動工具等領域。在全盛時期,員工超過10萬人,是美國最具代表性的綜合性企業之一。而Science Center是他的研究中心,比起貝爾實驗室和IBM Watson research center,他研究的範圍更廣。除了支持公司的業務,做得更多的是軍方支援的研究計劃。
那是美國的黃金年代,工業實力比今天要強多了。雷根是那時的總統,他啟動了星戰計劃,各大航太公司無不卯足全力爭搶這塊大餅。而這裡面受惠最多,角色最重的就是Rockwell。
Rockwell 的主要業務包括:
航太與國防:太空梭、B-1轟炸機, GPS satellites是他做的,60年代阿波羅計劃的太空船,還有火箭噴射引擎都是他做的
航空電子與通訊(Collins radio)幾乎所有飛機上的通訊導航系統都是他做的。
工業自動化(Allen-Bradley):是當年美國最大的工業自動化及控制設計及製造公司。
半導體:它有很大的半導體工廠,它是當時Apple II的CPU晶片6502 最主要的供應商。幾乎所有的Modem chips也都是他做的,是當年通訊電子晶片的龍頭老大。
汽車零件,當年幾乎所有卡車的車軸,煞車都是它做的。
印刷機部門,世界上所有主要報紙的印刷機都是他做的。
另外還有很大的工業用閥門,控制器,電動工具等等,他們的市場地位在世界上都是數一數二。
到了1990年之後,Rockwell陸續出售或分拆旗下事業。其中最重要的航太部門賣給了波音,還有幾個部門賣給了國外買家。以前大部分產品都是自己生產,後來這些公司很多都把生產基地移到國外。最後只剩下工業自動化的部門,現在連名字都改為 Rockwell automation。 跟美國許多其他大公司一樣,到20世紀末以後,開始分崩離析,產業外移。代之而起的是蘋果,谷歌,亞馬遜這些公司。他們要麼是軟體公司,要麼把生產基地放在國外。Rockwell代表的那個年代似乎一去不返,難怪川普總統大聲急呼,把製造業搬回美國,讓美國再次偉大。
我以前工作的 Science center坐落在南加州千橡城的一個山谷裡。那裡的環境風景極佳。我拜訪過許多研究實驗室,從來沒見過像他如此漂亮的。我們做的研究都是最先進的,有很多重要的東西都從那裡研發出來,比方說太空梭的隔熱磚,隱形飛機對雷達的反應,GaAs高速元件,LCD技術,紅外線偵測器,光學的應用等等,每一項都是領先世界的技術。
我從事的工作是GaAs元件,那時根本沒有商業應用,研究經費都來自軍方及公司內部。我們的研究範圍很廣,包括塊材(GaAs ingot)成長,磊晶技術,元件開發與製作等等,是美國最具規模的GaAs研發基地,世界上第一條GaAs IC 生產線是我們成立的,許多重要的元件技術都是我們研發出來的,現在這些技術已經廣泛應用在各種通訊電子上面。著名的MOCVD技術是我們那裡發明的,是現在所有LED,半導體雷射,高速元件不可或缺的設備。
我做過兩個部門的主管,有個部門叫做Advance device concept, 專門做一些最新的東西,比方說optical interconnect, gigabit network等等。那時美國非常重視研發。有一陣子MOCVD也歸我管,那時這個技術已經被廣泛應用,我手下有一個人就專門到各大公司去跟他們談如何收 royalty. 這個技術為公司賺了不少錢。
公司在全國各地都有據點。光是在南加州就有好幾個,我常要去這幾個地方出差,來回都是坐直升機。1983年年初我當選公司的 Engineer of the year. 頒獎的地方在達拉斯,公司對我們這些得獎人禮遇有佳,又帶我們去參觀公司的各個部門,那次經驗對我印象深刻,我看到許多先進的技術,比方說我看到空中對潛艇通訊的設備,他的天線用飛機載到天上後,伸展開來可長達1公里。我們也曾訪問 Rocketdyne 做火箭引擎的地方,看到送太空梭上天的引擎,那真的是非常震撼。
我常常需要到各處去尋找研究計劃及經費,陸海空三個單位都要跑,公司在每一個重要的軍方研究基地都有專人負責打聽有什麼新的計劃,有合適的我們就要跑去做marketing. 我經常需要寫 proposal,練就了寫技術長文的本事。後來我進入學術界,寫起研究計劃和論文就都駕輕就熟。
那時我只有三十多歲,幹勁十足,手下一大堆非常優秀的PhD。每個禮拜有一天,UC Santa Barbara的教授,Herbert Kromer 會到我們那裡來,他後來因為提出半導體異質介面(Semiconductor Hetero-Junction的構想得了諾貝爾獎。他是我們的顧問,他來其實也沒什麼真的事,於是常來找我聊天,他學識淵博,跟他天南地北的聊,也學了不少東西。
1986年年底,我因為家庭因素,回到台灣教書,公司不想放我走,讓我 leave of absence, 隨時都可以回去。我在1990年又回去工作了一年半。最後當我決定以後定居台灣,公司為了歡送我,包下一整個飯店為我踐行,所有曾經與我共事的員工,來了一大堆。這份人情是我永遠忘不了的。
現在Science center老早已經屬於其他公司, Rockwell在南加州的其他據點也不復存在。滄海桑田令人唏噓,在Rockwell十年是我的黃金歲月,也是Rockwell和美國的黃金年代。時代的腳步太快,一眨眼都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了。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令人難忘的歲月。
附圖是我當選 Rockwell engineer of the year 時公司在華爾街日報登的整版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