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星期三

我的父親

 


父親,李卓芳,生於民前二年,今年是116歲。但他在48年前,還不滿70就離開了我們。1978年春天,在台北過馬路時被摩托車撞倒,流血過多,昏迷不醒,在醫院待了半年後去世。那時我在美國剛剛開始工作,聞訊趕回台灣,已是天人永隔。


父親年輕時的事,我知道得很少。只知道生長在江蘇常州的農村,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小時候種過田放過牛。他最初的教育是在私熟接受的。年長後到南京發展,可能在那裡上學。他後來做過老師,他有一個學生非常敬重老師,聽留在大陸的哥哥說,每年都會來家裡拜年。父親已經離開家鄉80多年,這份師生情真是不得了。


我的兩個姑姑都嫁給江陰的一個管姓人家。姑父有一個弟弟,來到台灣,是我們在台灣唯一的親戚。叔叔一直留在老家,留在大陸的哥哥就一直跟著他長大。我1990年回鄉探親,這些長輩都已去世,只剩嬸嬸,他看到我遠道而來,非常高興,送我一籃雞蛋,硬是要我帶回台灣,鄉下人純樸,那是真情。


抗戰時,父親輾轉去到四川,考入空軍經理會計訓練班,民國31年(1942年)畢業,從此服務於空軍的財務會計單位。 在四川時結識母親,母親是揚州人比父親小14歲,抗戰時隨著姨媽一家來到四川。他們在抗戰勝利前夕, 1945年6月16日結婚。我現在仍然保留他們的結婚證書和來賓簽字的卷軸。婚後第二年10月,哥哥建中在成都誕生。不久後舉家遷返南京,得以返鄉探視家鄉的父母及親人。


祖父母看到兒子帶了妻兒回來非常高興。希望從此他們再也不要離開家鄉。但好景不長,國共內戰,1948年年底,父親必須隨軍方遷至台灣。那時母親已經懷著我,行動不便,再加上親人不捨,父母就把哥哥留在家鄉,承諾第二年回來接他。沒想到從此一別,再也回不去。父親一直都去世, 再也沒有看見這個大兒子。


父母來台後最初住在虎尾的空軍基地,我也在那裡出生,不久後搬到台北住進空軍卷舍,光復東村。在我之後,弟弟妹妹陸續來到, 一家五口自此在台北安家落戶。


那時候生活非常艱苦,什麼事都自己來。家裡的竹籬笆是父親編的。家𥚃養過雞,雞籠 也是他做的。父親很會做麵食'家裡有一塊一半長半米寬的麵板,父親常做饅頭包子,煎餅,包餃子等等。每次發完麵後,會留下一小坨,好下次發麵用。


父親是個忠厚老實人,我從來沒見他發過脾氣,他與母親感情極好,從來不會吵架。對我們小孩也從來沒打罵過。每天晚餐後,他會坐在餐桌邊陪我做功課。那時我最頭痛的是寫作文,常常要父親幫忙。晚上我最喜歡跟著他在住家附近散步。看著天上的星星,他告訴我那些都是在遙遠的地方和太陽一樣的星球。 還告訴我地球每天自轉一圈,所以有白天和晚上。我對他講的東西充滿好奇,這也是我對自然科學的啟蒙。


父親喜歡讀唐詩,讀起來搖頭晃腦,像唱歌一樣。他會講一些歷史故事給我們聽,比如說藺相如和亷頗的故事,荊軻刺秦王,王勃14歲寫滕王閣序⋯等等。父親喜歡看籃球比賽,曾經帶我去三軍球場看過幾次,所以我對那時的明星球員都不陌生。他也喜歡看戲,有時候會帶我去國軍英雄館看表演,我看不懂,就只能打瞌睡了。


父親在民國48年屆齡退役,那時我只有10歲,下面還有年幼的弟弟妹妹,為了家計,父親必須另謀出路,他最初在家附近一個空軍的單位,做僱員,也是做會計方面的工作。後來他通過軍事人員轉任公務人員特考,進入審計部工作,最後一直做到退休為止。在審計部經常要到各處查帳,他負責的是退輔會下面的單位和一些大學。在我高中時,有一次他去清華大學查帳,帶回來一本清華核工系的簡介,這個科系別的學校沒有,很吸引人。我在聯考填志願時,把它排在清華大學的第一位。因為去各處查找,認識許多公家單位的財務主管。台北榮總的財務主任,就是父親好友,我們去哪裡看病,常經他介紹看到比較好的醫生。


父親有寫日記習慣,家裡瑣瑣碎碎的事都寫進日記裡,我們每次要查以前發生的事,只要翻他日記就行了。父親喜歡寫毛筆字,而且寫得很好,我在美國成家後,寫了一副禮運大同篇給我,到現在我還掛在家裡。我還留了好多別人送他的字。


父親到台灣後,有氣喘病,在冬天時常發作,常常氣喘徹夜難眠,那時也沒有什麼好的醫治辦法,我們家很早就開始用瓦斯爐,就是因為怕煤球的煙味,因為聽說曇花煮冰糖可以治氣喘,家裡種了好多盆,曇花只開一夜,第二天母親就摘下來煮冰糖。


父母在1977年,曾來美國看我們,那時我剛結婚,他們就和我們一起住在學校為已婚學生建的宿舍裡。我們陪他們去了好多地方,除了南加州的迪斯奈樂園,環球影城,,我們還開車北上,去了優勝美地國家公園,和舊金山等等地方。他們在美國待了大概一兩個月,這是我與父親最後一次相見。1978年,父親在台灣出車禍,昏迷不醒。到過世,我未能能趕去見最後一面,是我一生的遺憾。


父親葬在南港後面的山上,每年我都會帶上妻子兒女去為他磕頭。母親在30年後於美國去世,我為父親在台灣撿骨,火化後將骨灰帶來美國,與母親合葬一起。父母一生恩愛,最後終於又合在一起了。


父親身教言教影響我一生,他用的是愛的教育,用鼓勵與誘導代替責罰。他給了我們一個溫暖的家,生活雖然辛苦,但全家和樂融融。常常看到有些家庭吵吵鬧鬧,成年後兄弟姐妹反目成仇。這些事在我們家都不會發生。即使留在大陸的哥哥,雖然分隔兩地,我們也經常聯絡,他來美國和台灣好多次,我也去他那好多次。我們身上都留著同樣的血,都有著父親那種忠厚老實,重情重義的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