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4日星期二

童年

 童年


人生像一條河,彎彎曲曲的流向大海。童年是這條河的上游,在崇山峻嶺間奔流而下,河面是窄的,水流是急的。不知不覺的,群山在眼前飛逝,又經過幾道彎幾道坎,河面變寬,水流變緩,人生再也沒有波瀾。回首來時路,最難忘的還是奔流在山中的童年歲月。


我的家⋯光復東村


我的童年是在台北市南京東路三段旁一個空軍眷村,光復東村,度過的。民國40年到50年,從我有記憶到小學畢業的一段時間,是我永難忘懷的童年。那時候沒有電視,沒有電話,沒有冰箱,沒有瓦斯爐,也沒有買來的玩具。但我們有朋友,有歡笑,會抓蚱蜢,會抓泥鰍。那是我的童年。


從我有記憶以來就住在光復東村,那是政府遷台後新建的第一批空軍眷村。一排一排的房子住了幾百戶人家,每一排大約只有短短的100公尺,但住了超過15家人。排與排的間隔大概就十幾公尺,後來每一家都在前面蓋了竹籬芭,剩下來的空間就不足兩公尺了。那時每一家大約都有三四個小孩以上,我們就在這小小的空間裡,玩官兵捉強盜,打陀螺,跳橡皮筋。


開始的時候,光復東跟四周都是稻田,那裡是各種昆蟲的天堂,我們經常抓蚱蜢,金龜子,螢火蟲。夏天的時候,蚊子蒼蠅和蟑螂到處都是。我們與這些小動物和平共處,大家都生活在同一個世界。


光復東村的西邊是龍江街,那是一條很小的泥土路,路邊有一條小溪,跨過橋,對面是大片的農田和光復西村。我們看農夫耕作,踩水車,水牛耕田。從我家巷子出來往右轉,在龍江街邊上有一個教堂,信義會生命堂。我從小在這裡上主日學做禮拜,禮拜天只要備注一段金句(聖經的話)就會得到一張從國外來的,很漂亮的聖誕卡。牧師是一位來自挪威的老先生,他原來在河南傳教,大陸淪陷後轉來台灣,他一口河南腔國語,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教會的會友都是村裡的人,教會成了這些飽經戰亂離鄉背井的人的精神支柱'


龍江街往北走到底是長春路,那是一條東西向的大馬路。長春路上有一個康德診所,我們從小就找那裡的張醫師看病,他什麼病都看,沒病的時候,媽媽會帶我去打鈣針,據說沒有會長得好。他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在生命堂主日學𥚃一直是我同學。路邊還有一個牙醫診所,我換成牙後長了兩顆虎牙,父母覺得不好看,去找他拔了。不過後來知道犬齒是不能隨便拔的,拔了以後牙齒就無法矯正了。


長春路靠光復西村這一邊,是我上的育航幼稚園,它是空軍為附近眷村小孩辦的。我大概是第一屆或第二屆學生,我上學要經過一大片稻田,常在田邊逗留,抓那裡的蚱蜢。從幼稚園隔著長春路的右前方是行政專校,這所學校後來變為中興大學法商學院,後來又成為台北大學的一部分。再往前走,在馬路的右邊就是大同中學,這是我初中唸的學校,我是在民國50年,台灣實施省辦高中市辦初中第一年進去的。那時校舍只有三棟平行的房子,學校後面就是稻田,校園裡長滿了雜草,我們常常要被派去拔草。沿著長春路再往前走一點就是松江路了。


龍江街靠著我們村子這一邊有一間理髮店,我小時候都在那裡理髮,老闆是福州人,起初個子小,媽媽帶我去,老闆會在椅子的把手上桇一塊木板,我就坐在木板上讓他理,初中後要剪三分頭,老闆在他的剪子上套一個夾子,剪出來正好三分,有一次剪到一半,夾子掉了,我就被剪成了光頭。


在我們村子的東邊是遼寧街,它比龍江街熱鬧一點,有一些商店,媽媽常叫我去那裡買東西。那裡有一家麵店,裡面一個機器當場作麵條,老闆先把麵做成一長條薄薄的面皮,然後放進機器切出一條條的麵條。你告訴老闆要買多少,他就在秤上秤給你。我去多了發現秤的訣竅,趁老闆不注意,我把秤後面的一個鈕轉一轉,老闆就會多秤一些麵給我。


遼寧街與龍江街平行,西邊接南京東路,東邊接長春路。在與長春路的交口是一個傳統市場,媽媽每天都會去買菜,這個長春市場今天還在。南京東路是一條主要的馬路,向西走可以到圓環,然後左轉進市區。我們村子和南京東路中間,本來有一片空地,後來蓋了國防部的復華新村。他們在蓋房子的時候,我去搬磚頭,砸到手指,縫了幾針,至今還留了一道疤。我的十指本來全是籮,照理說是大富大貴,做大官的命,結果因為這道疤破了相。



小時候南京東路其實很荒涼,從三段以東,基本上都是稻田。後來路面拓寬鋪了柏油,又向東延伸,車子才多了起來。夏天的晚上,爸爸常帶我在那裡散步,看著天上星星和月亮我會問許多問題,比方說星星到底有多遠,地球是圓的為什麼我們不會掉下去?這大概是我對自然科學的啟蒙,記得有一年中秋節,大家都坐在家門口賞月,我沿著門前的巷子走,望著天上的月亮,發現它也跟著我一起走,我走到那它也跟到那。對我來講這是一個很奇特的現象,後來我得到一個結論,只要是遠的東西都會這樣。


那時候在南京東路上的小轎車,多半是美國人開的,那些車子都有長長的尾巴,開車的人把手搭在搖下的車窗上,神氣活現,我們這些小孩看了心中不爽,會躲在暗處往車子扔石頭。南京東路邊上離我家不遠有一個軍營,叫警衛旅,夏天的晚上會放露天電影,票價很便宜,是我們附近鄰居一個很好的娛樂場所。它的對面有一個基督教機構,叫中華歸主協會。 在他後面的稻田中間,後來蓋了一個李氏宗祠,前面寫了隴西李氏四個大字,看到它'我才曉得咱們的家是從隴西來的。


南京東路再往前走一點就到敦化路,敦化路的北邊接松山機場,往南走過復旦橋可以接仁愛路,信義路。我小學上學的時候,每天坐校車會走這條路到仁愛路上的空軍子弟小學。那時候復旦橋下,只有一所復興小學,其他全是稻田。


艱困的歲月


最初我們村子並沒有竹籬笆,巷子比較寬,車子可以進出。每個月會有軍用卡車來發口糧,每一家根據人口的數目發米,麵等等。公家發的米,品質都不好,裡面參著很多稗子,有時還有小蟲。每次媽媽叫我洗米,我都會用竹籃子洗好久。


家門口常有小販來賣東西,我們小孩最喜歡的是爆米花,有人推著一個黑色的爐子過來,你拿一碗米給他,他就幫你爆,米放進爐子裡,老闆就把爐子在火上不斷地轉,最後當每那個爐子打開的時候,碰的一聲像炸彈爆炸,米花就爆好了。我們小孩想看又不敢看。他還可以幫你做米花糖,他用麥芽糖把米花黏在一起,壓扁了再切開。


還有人會來染衣服,家中的舊衣服如果退了色,他會幫你重新染色。他把衣服泡在一個大染缸裡,不過染出來的都是藍色。冬天快來的時候,有臉上刺青的原住民來要衣服過冬。還有修球鞋的,補鍋子的。那時候東西壞了不會想去買新的,能修的就修能補的就補。


村子裡總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有叫賣饅頭包子的,賣豆花的,賣蘿蔔乾,豆腐乳的,每一個小販都有各自的叫賣聲,像唱歌一樣,有些我現在還記得。還常有收舊貨的,吆喝著“酒乾倘賣無”。後來有人把這個叫賣聲編成歌,聽起來就很有感覺。當然還有夏天賣西瓜和賣冰棒的小販,巷口有一個小舖子,老闆是一位很兇的老太太,我們都叫他老太婆,賣一些糖果,有時媽媽給了一毛錢,就會去那裡買一顆大圓糖來吃。


在我們村子和遼寧街中間本來有一塊空地,後來村裡決定在那裡建一個電影院,說它是電影院其實也太抬舉它了,因為它只是用竹子搭的一個簡單到不行的建築物,村裡每一戶人家每個月都會分到幾張票,我常去那裡看電影,我記得在那裡看過一些矮子財的電影。



小時候沒有電視,沒什麼玩具,家裡地方又小,都是在外面與鄰居的小孩一起玩,玩官兵捉強盜,踢罐頭,玩圓牌,打彈珠。女孩子則跳橡皮筋,跳房子。我們自己做毽子,做彈弓,把用完的線陀和一根筷子用橡皮筋綁在一起,把筷子轉幾圈,它就成了會跑的車。我們會用紙折各種東西,包括飛機,船,小老頭,圓球等等。


我們聞的是泥土的氣息,聽得是蟲鳴和鳥叫,我們在昏黃的燈光下來回奔跑嘻戲,雖然沒什麼玩具,但從來不缺玩伴。我們的花樣比現在的小孩要多多了。我曾在龍江街邊的小溪中釣過魚,在村邊的田裡挖過剩下的蕃薯。


從光後東村到市區有兩路公車,12路和25路,我們村子都是起站,12路到小南門,25路到萬華。我高中的時候,每天坐12路從我們這裡的起站,一直坐到小南門終點站,再走路穿過植物園去學校。爸爸有一好朋友江伯伯住新店,我們最喜歡去他們家玩,我記得那時候要坐火車,每次到他們家,我們會去碧潭坐船,走那裡的吊橋。江伯伯的太太我們叫孃㜳,是姑姑的意思。她很有才氣,會刺繡,作品曾在中山堂展覽,她還會畫國畫,我結婚後,她送了我好多畫,現在我家裡掛的全是她的畫。


我的鄰舍


鄰居的長輩們來自大江南北,他們大多在抗戰時從軍,都在四川待過,所以很多人,特別是那些在四I川出生長大的小孩,都會講四川話。有些鄰居,父母在四川時就已經認識。他們一起工作一起逃難,彼此的感情就跟親人一樣。



有許多伯伯們都喜歡平劇,爸爸也是其中之一,隔壁的金伯伯會拉胡琴,還有一位謝伯伯是中廣國樂團的團員,有時候幾個人湊在一起就唱起戲來。我們常去遼寧街另外一邊的羅伯伯家串門子,羅伯伯823炮戰時在金門,常會講一些砲戰的故事。他們家有四個女兒一個男孩,羅伯伯給孩子起名字很有講究,每一個名字都有他的道理。最後一個男孩名字中有一個德字。羅伯伯說這個字的意思是,我們兩個人,結婚10年,生了四個女兒,一個兒子,已經心滿意足了。我們還常去西村的習伯伯家,他們家牆壁上貼了一副神像,我每次去都不敢看,媽媽說我生下請人看過八字,生性膽小,這的確不假,我怕黑怕鬼怕很多東西。


每一家的母語都不一樣,我在家跟著媽媽講楊州話,右隔壁鄧家講廣東話,左隔壁金家是南京話,對門的是福州話。小孩在一起玩的時候講四川話。大人在聊天的時候冷槍北調什麼話都有。我們都是上了學才開始學國語。老師的國語也不標準,捲舌不捲舌的音在我來看都一樣。


隔壁鄧家有五個小孩,老大鄧格有小兒麻痺,但古靈精怪,他會做火藥,過年的時候我們在院子裡和他一起玩火藥,點了火,轟的一聲,看它燃燒爆炸。他家小兒子的小名叫小狗,晚飯的時候就會聽到鄧媽媽在門口叫,小狗返來吃飯(廣東話),中間的三姐妹,和我年齡相仿,她們總和對面的吳六英玩在一起,我有時候也會和他們一起跳橡皮筋。我最好的朋友是劉家的小瑛和小漢,小瑛小我一歲,小漢與我弟弟同年,他們是廣東客家人,但也跟著我們講楊州話。有一次過年,我們結伴從南京東路一直走到中山北路,然後右轉一直走到圓山。那是我小時候最大的一次冒險,那時候覺得自己好了不起。劉家兩兄弟後來和他們哥哥到了美國在東部的 Williamsburg 每人開了一家中餐館。我曾去看過他們,每家飯店都吃了一頓。


那時候生活艱苦,幾乎每一家的家庭主婦都做一些外銷的成衣,很多是中式的童裝,還有手帕,上面要繡一些花紋和花邊,我們也會在一旁幫忙做一些零活。隔壁的鄧媽媽特別勤快,每天早上睜開眼就聽到她踩縫衣機的聲音,到晚上睡覺還是聽著他縫紉機的聲音睡著的。有一次村裡辦了一個織髮網訓練班,媽媽去參加,期末還舉行比賽,結果媽媽得了第一。


我們家這排房子最後一家姓魯,魯伯伯鲁媽媽年紀很大,魯伯伯每頓飯一定要喝點酒,魯媽媽梳著包包頭,裹著小腳,經常在我家聊天。魯姐姐比我們年紀大很多,那時她已結婚,印象中總是挺著一個大肚子。她有四個小孩,年紀也不會比我小太多,但都教我舅舅。在他們家隔壁住了一戶姓李的,李大哥是一個音樂人,過去我不曉得,最近聽她妹妹說,著名的校園民歌,再別康橋是他作的曲,我在網上查了一下,他有名的曲子還不少,鄧麗君,劉文正,蔡琴,潘越雲等都唱過他的歌。其實我們村裡的歌星還不少,唱葡萄成熟的陳蘭麗住我家後對門,台灣最老牌的女歌星,紫薇,也住我們村裡。還有劉文正就住我們隔壁的復華新村。空軍子弟活潑,喜歡唱歌跳舞,台灣早年的歌星我看大概有一半都出自空軍眷村。


長輩們很少提到他們的過去,我們對他們的經歷知之甚少。其實有不少是深藏不露的大人物。我最近才知道,我家對門的尤伯伯,清朝時留學日本,在林覺民介紹下加入同盟會。像他這種黨國大老級的人物,卻一直只是一個軍法官。他家人口眾多,最多的時候有九個人,都擠在同一個狹小的屋簷下。最近尤伯伯的孫女尤善芬給我看了他留下的文件,不得了,那都是博物館級的文物。


鄰居就像自己的親人,即使出了國也經常保持聯繫。我住南加州的時候,曾接待過劉伯伯,羅伯伯羅媽媽,尤哥哥,我都陪他們去過迪斯奈樂園。後來我住北加州灣區,有陣子媽媽住我們家,她經常和也住灣區的一些老鄰居來往,我們家經常高朋滿座,有張伯伯張媽媽,吳媽媽,梁媽媽,鄒媽媽,他們在一起吃飯,逛街,打麻將。


我們在台灣只有一個親戚,他姓管,我們都叫他叔叔,其實他是我姑父的弟弟,他一個人在台灣,逢年過節都會到我們家來,每年給我們的壓歲錢都是最多的。其實他是借機會貼補我們家用。叔叔對我們幾個小孩好極了,經常帶我們出去玩,看電影。我考上初中後,他就教我英文。他是學航空車測量的,曾經去日本留學,回來的時候給我們帶了好多玩具。後來爸爸為他介紹了一個同鄉的女兒為妻,婚後叔叔到成大土木系教書。他們有兩個兒子,老大交大畢業,後來又唸了MBA,40歲就做到台灣花旗銀行董事長,可惜叔叔晚年身體不好,已於幾年並過世。



一段緣


鄰居中有兩位馮姓人家。年紀較大的那位,老馮媽媽,裹小腳梳包包頭,一口很重的安徽話,她有一個獨子,比我們年紀大很多。有一天她到我家,在我媽媽耳朵邊嘰哩咕嚕說了半天,媽媽滿臉笑容的答應說沒問題。老馮媽媽走後,媽媽對我說,再過幾天馮哥哥要結婚了,馮媽媽想請我和我弟弟在結婚前一天晚上,到他們新床上去睡一覺。因為他們認為我們兩個小孩功課好,長得也不錯。去他們新床上睡一覺,將來他們的孫子也會和我們一樣有出席。既然媽媽已經答應了,我們也只能同意。


到了他們結婚前一天,我和弟弟早早的到了他們家,在他們鋪的漂漂亮亮的新床上,新的床單,繡花的被子,還掛著新蚊帳,就這麼睡了一覺。我不記得當晚有沒有做夢,是不是有一個仙女下凡?還是有條龍鑽入被中?總之在香噴噴的新床上睡了一夜好覺。馮媽媽準備了好多好吃的請我們吃。


馮哥哥婚後就住家裡,馮嫂嫂溫柔賢淑,對我們這些鄰居小孩,特別是我和我弟弟,非常好。後來他們生了一女一男。之後他們搬出去,就沒有再見面,但他們一家人名字我全都記得,他們在我腦中留下最後的印象,是馮嫂嫂抱著女兒在門口的一張照片。


2001年我隨著交大的代表團到歐洲做學術訪問。在桃園機場,有一位年輕女教授第一次見面,她自我介紹,馮xx,我聽了好耳熟,覺得就是以前光復東村的馮媽媽家的人,我從機場打電話向母親確認,她告訴我那就是馮媽媽的長孫女。那已是馮哥哥結婚四十年後的事,我和這位該叫我叔叔的馮教授相認後,她告訴我這些年他們家的狀況,她和弟弟都是台大畢業,有很好的成就。她是學外文的,在台灣文學界是知名學者。她得過很多獎,後來又在學校擔任很重要的行政職務。


這和我有關係嗎?我和弟弟在幾十年前在她父母新床上睡的那一覺,說不定真的給他們帶來了好運,老馮媽媽老早已經過世,她在天上看到孫兒孫女那麼有出息一定很高興,也許會說,當年我找李家兄弟來睡一覺,真的有用。這也算是緣吧。


空軍子弟小學


村裡的小孩都上空軍子弟小學,每天坐校車上學,車子就是有棚的軍用卡車,上面沒有座位,裡面塞了幾十個小孩,一路搖搖晃晃到學校。若沒趕上校車,就走小路上學,穿過南京東路,長安東路,忠孝路,大概走半個小時到學校。媽媽每天為我做一個便當,用鐵的盒子裝著,到了學校要拿到火爐間去蒸。有時候天氣熱,還沒吃到飯,飯就壞了,那頓飯就只能餓肚子。



空小是一個很特殊的學校,只有空軍子弟可以讀,同學中的父親有的官大有的官小,有一位女同學,他爸爸後來做到空軍總司令。還有一位女同學是錢大鈞的么女,錢、大鈞是蔣中正在黃埔軍校的左右手,後來還做過上海市長。當然絕大多數同學都來自非常普通的家庭,還有許多人是沒有父親的,父親都已為國犧牲。我們的老師也多半是空眷屬。五六年級導師江克成,年紀很輕以校為家,他的父親也在抗戰時為國捐軀,他是蔣夫人辦的遺族學校畢業,1身份證上父母的名字寫的是蔣中正和宋美齡。他後來改讀了師範,畢業後就來我們學校教書,他與一位哥哥相依為命。我們有好幾位年輕老師都和他一樣,是國家撫養的國軍遺族,我有兩位美術老師也是這樣,後來都成了非常有名的畫家。


江老師認真負責,整天與我們在一起。我是班長與他關係更是密切。他對我們很嚴,處罰起來毫不手軟。但我們及家長們對他心服口服。他教導我們什麼是責任心,什麼是榮譽感。對我們的人格養成是非常重要的。我成績好,又是班長,他會叫了三輪車帶我去看電影。他有一根又長又粗的籐鞭子,有時他不在,就把鞭子交給我,說那是尚方寶劍,可以處罰任何人。


我有幾位要好的同學,徐強功課好,身體棒,沒有父親,媽媽在建國中學做職員,我後來讀建中,他家就在木造樓的後面,我常去他家找他,他有一個弟弟徐剛,後來讀空軍官校,我在官校服役時,他四年級,是籃球校隊,可惜個子太高,無法飛行。徐強很早就因心臟病去世。翁家琦住龍江新村,在我家附近,我很喜歡去他家。他家有一個冰箱,每次去她媽媽會請我喝酸梅湯和吃冰棒,他後來到美國讀了軍校。朱興邦是我最友好的同學,他母親是美國華僑,小學畢業後就去了美國,我一直到1973年去美國留學時,才有機會再看到他,的那時候他儼然已是一位老華僑,再也沒有以前那種天真調皮的樣子。我那次見他後再也沒有與他聯絡。我有一位女同學,黃萍,後來愛上溜冰,成了名人,號稱溜冰皇后,據說交過鄧麗君溜冰。很可惜的,她也已經去世。我有好多位同學讀軍校,陸海空三軍都有,有一位做了飛官,吃可惜在退役前夕,出任務時,飛機失事殉職。


喚不回的歲月


眷村裡的生活是溫馨的,因為每一家都很小,距離又近,好像住在一個大雜院裡。各種聲音此起彼落,有小孩的喧鬧聲,嬰兒的哭叫聲,罵人的聲音,唱歌的聲音,還有打麻將的聲音。隔壁的鄧媽媽嗓門最大,常常在門口叫喚,“返來吃飯”,“返來沖涼”。晚飯的時候,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菜香,在這裡大江南北的菜都吃的到,在燒飯的時候,常常聽到家庭主婦們的吆喝,張太借根蔥,李太有沒有麻油借一點?我們小孩常在一旁看媽媽燒菜。父親以前身體不好,有幾次住院,鄰居們就輪流招呼我們小孩去吃飯,他們總是在我們碗裡堆滿了菜。


小時候很少上館子,一天三餐都是母親燒,她燒的菜非常精緻,肉絲永遠是切的細細的,豆乾永遠是先剖成好幾片再切成絲,我們很少吃大魚大肉,但他的菜永遠是那麼好吃。父親喜歡做麵食,包子饅頭,餃子燒餅,我們經常吃。每次發完麵,都會留一小塊做下次的酵麵。蔥油餅,都是把蔥捲了又擀開,來回好多次,吃起來層次分明,比外面賣的好吃多了。媽媽很會包包子,她常說揚州包子是有名的。每年過年媽媽會做很多菜,我最愛的是他做的獅子頭,那是別的地方吃不到的。


我們很少買新衣服和新鞋,要買也是買大兩號的,因為這樣可以穿久一點。所以新的時候穿在身上總是鬆垮垮的。很多衣服都是媽媽自己動手,用父親的軍裝改的。我們的毛衣都是媽媽自己織的,穿不下的時候,會拆了重織,我們會在旁邊幫忙捲毛線團。



快過年的時候我們會去圓環採買,那裡有許多攤位賣各式各樣的東西。我記得有一次我看上了一把玩具手槍,吵著要買,父母不准,我賴在攤子前不肯走,不記得後來有沒有買到那把槍。有時候我們還會坐公車到西門町去逛街,那裡有台北最大的建新百貨。我們若要買一些稍微昂貴的日用品,就會去那裡。


那時男孩子最愛玩的是圓牌和彈珠,我們有各種玩法,會設法把別人的贏過來。每張圓牌上都有自己的圖案,另外還有十二生肖的圖。我小時候會講的台語就只有這十二生肖,還有12345。圓牌也有好壞,我們喜歡那種比較老比較厚的,稱他為古牌,如果有外地來從來沒見過的,那就更稀奇了。彈珠有好壞,最普通的裡面有氣泡,水晶彈是那種全身通透沒有有一點氣泡的,還有一種楊桃彈,裡面有一個像楊桃的花紋。有一天我在院子裡玩的時候,一顆寶貝的楊桃彈被家裡的鴨子吞了,我氣得要命,還好隔天他又把它拉出來了,經過鴨子的消化,彈珠足足小了一圈,這顆彈珠我現在還留著。


家的前院起初是圍了竹籬笆,在籬笆內媽媽養過雞養過鴨,雞籠市爸爸自己做的,每天早上我喜歡去撿剛生出來的雞蛋,熱呼呼的拿在手裡很舒服。不過雞蛋常常是要拿去賣的,過年的時候,媽媽會殺隻雞來吃,我看到平常養的雞被殺,所以從小就不吃雞,我們會用拔下來的雞毛做毽子。母雞的肚子剖開後,裡面通常有幾顆還沒長好的蛋,媽媽從來不給我們吃那些蛋,她說那叫蒙心蛋,吃了會笨的。


小時候只出過一次遠門,在三年級的暑假,乾爸爸帶我到他在虎尾的家去玩,火車坐了一整天,夜幕低垂的時候,看到車窗外黑黑一片像草一樣的東西,乾爸爸告訴我,那是甘蔗。虎尾到處都是甘蔗田,出門常坐小火車,在田中繞來繞去。那裡有一個空軍基地,是國民政府空軍到台灣最早的根據地。我就是在那裡出生的,虎尾有一個糖廠,糖廠的小火車是那邊最方便的交通工具,乾媽媽帶我坐火車到處逛,我們還去了西螺大橋,我記得是做三輪車過橋的。從虎尾回台北的時候,是我第一次坐飛機,飛機是C47軍機,飛機就從基地的草地上起飛,我暈機暈的厲害,吐得一塌糊塗。我大學畢業後服空軍預官役,在虎尾受基礎訓練,這是我第三次到虎尾。第一次是我出生,第二次在三年級,第三次大學畢業,之後就再也沒去過了。


小學畢業進初中要聯考,從我們那一屆開始有很多新規定,只考國語算數兩科,不再考常識。初高中分開辦學,省辦高中市辦初中。我把離家最近的大同中學填做第一志願,後來也順利進入這所學校。開學第一天,發現自己被分在13班13號,心裡老大不高興,後來老師也曾對我說過,那時我真為你擔心,13歲被分在13班13號,還好我順利地讀了三年沒發生過什麼意外。進了初中,才第一次接觸到那麼多本省籍的同學。以前在空小,同學全是外省人(因為那時的軍人都是從大陸來的)。我在他們面前顯得很土沒見過世面,他們給了我一個外號叫老土,或者叫我土豆,我非常不喜歡這個外號,我是班長,成績也不錯,到底哪一點土。我只知道自己對於一些流行在同學間的諺語一無所知。那時的眷村大概就是這樣。


結語


我離開光復東村是在1973年,那年的中秋我出國唸書,許多鄰居到巷口送我,十三年後我回國,村子已經是一片廢墟,大家都已經搬到附近的國宅。我到交大報到的那一天,在人事室很意外的碰到老鄰居及幼稚園的同學,朱粵林,他正好在人事室工作。見到他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好像在交大的第一天,就像以前第一天上幼稚園,碰到的居然是同一個人,我一下子又回到從前,一切又從頭開始。


幾年後有一次到台北看母親,路過光復東村,只見巷口停滿了消防車,村子一片焦黑,警察告訴我,村子在前一夜𥚃被一把無名火給燒了,我心頭一緊,我的童年,玩伴,村旁的稻田,田裡的蚱蜢,和無憂無慮的歲月似乎都隨著這把火消失在灰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