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7日星期二

我的以色列朋友們

 我的以色列朋友們


我在讀研究所的時候,認識許多來自以色列的好友。他們都是很優秀的科學家,人都很好,都很愛國,但個性都很強。在一起的時候,會旁若無人的嘰哩咕嚕的講希伯來話,他們衣著隨便,經常穿一雙涼鞋。不過他們爭論起來,互不相讓,沒有人會服輸。


我的指導教授 Amnon Yariv就是以色列人,高中畢業後曾打過以色列獨立戰爭。在此之前,其實以色列人和當地的巴勒斯坦人是和平相處的。可是一旦宣布建國',巴勒斯坦人就不高興了。這很容易理解,因為以色列擺明了就是純猶太人的國家。所以那時大家都心知肚明一定會打仗。他們瞞著英國人,運了一堆武器到以色列。Yariv 是炮兵,據他說那時的訓練很嚴格,他閉著眼睛都可以把炮組裝起來。戰爭結束後他到美國求學,學業有成,做了 Caltech的教授,他現在95歲,還沒退休。


Yariv在光學方面非常有名,寫了好幾本書。那時上他的課,他手上拿著一本平裝版他寫的書。一看就知道不是原版,一問之下才知道,是台灣的盜版,是以前來自台灣的學長送他的。他不但沒生氣,反而覺得輕便短小容易攜帶。他每年暑假都會去以色列。我們的訪問學者和 Postdoc都是他從以色列找來的,他也有好幾個從以色列帶來的學生。從來不會因為他的身分而避嫌。他對學生非常放任,不會管我們怎麼做研究,從來不對學生指指點點。他也沒有group meeting,我們有了成果再去向他報告就行了。不過他所營造的研究氣氛很好,讓大家自由發揮,很自然地就能做出很好的研究。他自視甚高,對其他地方的研究成果,從不放在眼裡。


我認識的第一個以色列人是 Ilan Samid. 他是從海法 Technion (Israel, Institute of technology)來,在 Yariv 手下做研究,我遇見他是在一個英文會話班,那是學校為新來的外國學生和訪問學者辦的,讓大家在老師帶領下用英文聊天,我剛進Yariv的研究群時,他問我想做什麼雷射研究,我沒什麼概念,就隨口說了一句,就和Ilan一樣就行。所以誤打誤撞跟他湊在了一起。


Ilan那時還是 Technion的博士生,不過他對做半導體實驗很有經驗,所以 Yariv把他找來帶著我們這些菜鳥研究生做實驗。他動手能力很強,實驗室裡很多設備都是他帶著我們做的。我們做了兩台成長磊晶的系統,在800度的高溫爐管和純氫氣的環境中,成長半導體磊晶,氫在高溫下非常易燃,我們做實驗天不怕地不怕,爐管爆炸過好多次。所穿的衣服千瘡百孔,他有一個毛病,喜歡變來變去,-下要改這個條件一下要改那個條件,結果晶片總是長不好,沒有好的晶片就很難做出好的元件。他待了兩年後離開,我找到一個合適的長晶條件,就再也沒有變過,從此我的實驗才一帆風順。


Ilan 回以色列後,不久就寫了他的博士論文,Yariv也是他的指導教授,他把論文給我看,裡面寫的全是如何長晶,以及為什麼晶體會長不好。看來他回去以後毛病還是沒改。Yariv 說這篇論文在以色列,可以過關了,但在我們這裡還不行。


我和他分別20年後,曾見過一次。1996年我去以色列開會,地點就在海法。他也來參加。大家見面非常高興,他熱情地邀我到他家去,他住在一個 Kibbutz。當天晚上他請我到一個巴勒斯坦人居住的村莊去吃飯。那天正好有人舉行婚禮,熱鬧非凡。我絲毫看不出他們和巴勒斯坦人相處有什麼問題。那時他已是 Technion的教授。


接下來這一位是 Shlomo Margalit, 他來的時候就已是教授,他的半導體知識非常豐富,我從他那裡學到不少東西,不過他的半導體雷射是跟我學的。他是一個老煙槍,不修邊幅。襯衫總是在褲子外面,經常就露出一截肚皮。他是這些以色列朋友中與我關係最好,合作最密切的。我們大概一起寫過八九篇論文。我畢業後,他仍留在 caltech做 research professor好長一段時間成為 Yariv 的得力幫手。


後來有一次,一位教授請我到他的課上演講,中午他請我到 Caltech 的教員俱樂部吃飯。Shlomo 打聽到我來了學校,跑來找我。他對我說,“今天是我在 Caltech的最後一天。我以為他要回以色列,結果他說他要去開公司。我問公司要做什麼?他說還不確定,我說,你不知道要做什麼怎麼開公司?他說了一句讓我永遠難忘的話,開公司最重要的不是計劃,不是錢,而是勇氣。我那時候就想,他這個書呆子真不知天高地厚。


他的公司叫做 MRV,Communications 其中M (Margalit)就是他。 後來公司上市,生意做得很大,他是董事長。我曾參觀過他的公司,他也曾來過台灣。有一天我坐在辦公室,忽然接到一通電話,電話那一頭居然是他,我非常意外,我問你在哪裡?他說我就在你旁邊的科學園區。他是來收購公司的,那一天他來正式接受公司的轉移。他問我有沒有有空去見一面?我匆忙趕去,他們收購的公司是嘉信光電,離交大很近,到了那裡發現,會場冠蓋雲集。只有他這個大老闆,跟以前一樣,穿一件襯衫,露了一截肚皮在外面。


嘉信光電的負責人,準備了一堆資料向新老闆報告。我就坐他旁邊,結果報告不到幾分鐘,就進行不下去了。因為他的問題一大堆,為什麼這樣為什麼那樣?搞得那個簡報的人不知所措,大概覺得這個老闆不太高興。其實我很清楚,他就是這樣,還是學者個性,要把事情搞清楚,絕對不是不高興。那一天他志得意滿,對我說,你還認不認識其他的光電公司,我要把他們都買下來。事實上後來他確實又買了幾個公司。


他的兒子非常優秀,後來也學這一行。博士畢業後也加入公司,後來也成為CEO。這個公司大約在30年後,賣給了別人。我後來再也沒有見到他。直到有一天,在網上發現他已經過世。他是一個優秀的科學家,後來證明他也是一個成功的企業家。我永遠懷念這位當初我最親密的研究夥伴。


我還有很多以色列朋友,其中一位高我幾屆,Avraham Gover. 跟我同一個辦公室,討了一個美國太太。畢業後回到以色列做了特拉維夫大學教授。還有一位 Abraham Katzir, 是訪問學者。他的叔叔曾經是以色列總統。他的爸爸也是一位教授,在1972年以色列的羅德機場,被日本的恐怖份子殺死。他後來也做到特拉維夫大學教授。他們兩位在以色列都是非常有名的學者。


我的這些以色列朋友其實都不是虔誠的猶太教徒。不過我倒是有一位猶太同學,他雖然生在美國,但名字叫以色列, Israel, Ury. 他非常 religious。他爸爸是猶太教的拉比,頭上永遠帶一頂小帽子,我們出去開會的時候,不跟我們一起吃飯,會自己準備食物,因為他怕吃到不乾淨的東西。他比我低幾屆。他的半導體雷射也是我教的。畢業後開了一家公司叫 Ortel. 專門做高速的半導體雷射。


Israel 很會做生意,在上世紀末,Dot Com 和 Optical network 蓬勃發展,在這個浪潮下,生意做得很大。 在2000年,就在這個泡泡吹的最大的時候,他把公司以每股$177的價格賣給了Lucent,這是天價,因為就在幾個月前,公司每股才只有10幾塊。交易金額達到 3 billion美元。但就在差不多同時,Dot Com 泡沫開始破滅,股價開始下跌,在1999年12月Lucent 的股價達到歷史高點,每股$84。但到了2000年4月當它完成收購 Ortel時,股價已經跌到$60。到了那年年底,股價變成$13.5,到了2002年的10月,他的股價只剩下五毛錢了。最後Lucent 被一家法國公司收購,從此消失不見。


我不曉得 Isreal 運氣怎麼那麼好(或是他算得那麼準)就在 Lucent 這個大泡泡吹得最大的時候 把公司賣給他,結果Lucent 等於在泡泡裡又吹了一口氣,泡泡立即就炸了。他的公司有很多猶太人,我的指導教授就是大股東,真不得不佩服這些猶太人真是會做生意。Israel 和 Margalit 都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我晚畢業幾年,他們一定會邀我一起創業,那現在我就是億萬富豪了。我只能說我沒有賺錢的命。


 我的這些以色列朋友,每一個都有一段坎坷的過去,非常愛國。今天以色列這麼強悍,不是沒有道理。他們的生存環境惡劣,造成他們這樣的個性。


不過我的這些朋友,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都很理性,對宗教也不狂熱,我曾聽他們說過,巴勒斯坦人也非常優秀,很重視教育,因為和猶太人一樣他們也是受迫害的一群。


中東的情勢變成這樣,實在不幸。不過有很多事大概也由不得他們,那個區域族群複雜,再加上石油資源豐,每個強權都想插一手,當地的人是為生存而戰,真正主使的大概是那些為爭奪資源而煽風點火的強權。


猶太人是一個悲慘的民族,亡國2000多年,散居世界各地,到處被人欺負,他們在巴勒斯坦建國其實有部分原因是,被歐洲人趕到無路可走,是不得已的選擇,巴勒斯坦人其實也一樣,那麼小一個地方塞進那麼多人,當然會有衝突。大家都是亞伯拉罕的後裔,兄弟言和共同守護這個家園,不是很好?不要再打了,因為你們越亂,那些虎視眈眈的強權就更有機可乘掠奪你們的資源。


希望我的這些以色列朋友們平安,也希望那些住在附近的遠親們,不管是巴勒斯坦人或阿拉伯人,也都平安。